初中三年级的秋山千寻,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底盛着对世界最纯粹的信任,相信自己的世界永远美好,坚信自己能和深爱她的父母一起,长长久久地、快乐地、和谐地生活下去。
不久前,为了让千寻上学更方便,一家人搬进了距离月之森更近的新住所——位于一座高级塔楼第十五层的大平层公寓。
站在阳台往下看,能望见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蚂蚁般的行人;再抬头看去,能看见布满低矮建筑的地平线,视野开阔得让人心旷神怡。
尽管如此,千寻对那个位于埼玉县、距离月之森有些遥远的小别墅仍怀有深深的留恋。只是,面对父亲的一片心意,她也不好拒绝。
在新居中,父亲特意为千寻留出一间专属音乐室。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内外都嵌入了专业隔音砖,确保她和母亲能在其中尽情施展乐器的技艺,而不扰上下楼的邻居。
房间一角伫立着一架庞大而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另一角则是一架年代稍有些久远的KAWAI立式钢琴。虽然后者在各方面远远不及那架三角钢琴,但它却是她们家尚未富裕时购置的,承载着千寻成长的珍贵回忆。从她尚且口齿不清的幼年起,母亲便在这架立式钢琴前手把手教她弹奏钢琴,音符与亲情交织,构成了她最温馨的记忆。
房间另一侧的展柜里,仅摆放着一排的奖杯和奖状,数量算不上特别多,但这并非因为少女的演奏水平不足以在更多赛事中获奖,而是她从不屑于借比赛争名夺利,也不喜欢赛场上的那种氛围。
相比之下,她更享受与朋友、家人分享音乐带来的纯粹快乐。千寻的父母同样不在乎名利,只希望女儿能在音乐中找到幸福,并为她卓越的音乐天赋感到深深骄傲。
啊,多么幸福的时刻!
真希望能够长久。
在音乐室中奏毕一曲的千寻盖上琴键盖,走出音乐室。
她走出音乐室时,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父亲居然独自坐在沙发上喝酒,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在她的印象里,父亲极少在家饮酒。
一方面是父亲的身体本就不算好,由于早年的一场车祸落下病根,加上常年高强度应酬,身上毛病攒了不少,早就该禁酒;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她和母亲,除非有客人上门,否则家里几乎见不到酒的影子。而此刻他独自酌饮的模样,显然是遇上了极为棘手的烦心事。
千寻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柔声问道:“爸爸,遇到什么烦恼了吗?喝酒对身体不好哦。”
“啊,是千寻啊。”父亲像是刚从纷乱思绪中抽离,抬头时眼里还带着几分茫然,直到看清是女儿,才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公司里的一些事。”
他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是在说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又像是在示意不需要千寻操心。
沉默在空气中漫延了几秒,或许是心底的纠结实在无处安放,父亲仰头灌下一杯酒,又抬手揉了揉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将它们抓得有些凌乱。
最终,他还是对面前的女儿敞开了话匣子。
“爸爸工作上遇到件很纠结的事。”他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是一个比较激进的大项目,很多人都觉得该做,但也有很多人反对,现在他们都在征求我的意见。”
“那叔叔怎么说呢?”
千寻口中的“叔叔”,是从初中起就跟着父亲的死党,到现在也是父亲的忠心下属,几十年来始终不离不弃,父亲向来对他极为信任。
“他的意见是尽量谨慎一些。”父亲皱着眉,又灌下一杯酒,酒液滑过喉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不过他说,最后还是会尊重我的意见。”
他揉了揉发紧的面孔,语气里满是挣扎:“可我脱离核心业务已经有段时间,马上也要卸任提前退休了,对这些新项目其实了解不多,我这身体也没有精力自己去重新调查跟进,时间也不允许了,真要我来做决定真的很困难……”
“但我也想帮纯田铺铺路,他马上要接任我的位置,这个项目要是能成功,就能让他在公司里更有威望,还有清告那……”
父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喘息平定后,眼里的迷茫似乎更重了。
“唉,要是放在十年前,我可能就直接拍板赌一把了。”父亲摇摇头,放下酒杯露出无奈的笑,“真是越老顾忌越多啊……再老些估计连马桶都不敢坐,就怕突然塌了。”
千寻被父亲这带着自嘲的比喻逗得扑哧笑出了声。
随后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试着去鼓励父亲:“虽然都说青春只有一次,但爸爸也可以试着去找回年轻时候的那种活力啊。爸爸当初不就是和纯田叔叔一起,靠着这种无所畏惧的冲劲打拼出如今的事业的吗?就当是……给自己的人生再添一次冒险嘛。”
父亲愣了愣,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像是被这句简单的话点醒了,紧锁了许久的眉头,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舒展了些:“千寻说得对……或许,应该去试着找回过去的感觉了。”
那时的千寻并不知道,这句出于善意的鼓励,会将她的人生彻底推向另一个方向,让她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咀嚼这份深入骨髓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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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父亲的项目失败了,造成了巨大的损失,之后……”
千寻隐去了那些绝大部分的细节,只用最简练的语言,向爱音剖开了自己深埋心底的罪孽。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从故事开始的那一刻起,浴室里原本氤氲的粉色暧昧就被一扫而空。清甜的蜜桃香混着水汽,也挡不住那份骤然降临的沉重,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愁绪,连灯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这根本不是千寻的错!】
爱音的这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可心底那不知名的第六感却像防空警报般疯狂鸣响,警告她此刻任何安慰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反过来戳痛千寻尚未愈合的伤口。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只是安静地听着。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水面的泡沫都快要消散,水都变得有些凉,爱音才感觉到身后的千寻轻轻动了动。
像是某个开关被按下,属于“人”的生气重新回到她身上,语气里那份过分的平淡终于褪去,染上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好了,这差不多就是我的故事了。”
温热的吐息轻轻划过爱音的耳廓、脸颊,最终消散在朦胧的雾气里。
爱音的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她屏住呼吸,等着千寻的下文。
“不过能否请爱音为我保密呢?”千寻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门外有人偷听一般,“如果有太多人知道这些事,我会很苦恼的。”
千寻倒是不担心,虽然爱音平常嘴上没把门,什么话都敢说,但是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能觉察到人们内心的感受,知道怎么用最尖锐的话刺痛人,也懂得用最妥帖的方式守护人。
所以就算自己不特意叮嘱,她大概也会把这段往事好好藏起来吧。
“好啦,该起来了。”千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爱音平坦柔软的小腹,“我们去冲澡吧,水都有些凉了。”
爱音在她腿上坐了太久,哪怕对方很轻,但她的腿也早已有些麻痹了。
“嗯。”
爱音轻轻应了一声,撑着浴缸边缘站起身,低着头走到一旁的小塑料凳上坐下。
千寻在浴缸里又缓了片刻,才扶着缸沿慢慢起身,站稳后也走到冲淋区,拿起花洒调温。
“爱音,我先来帮你洗头发吧。”千寻绕到爱音身后坐下,伸手解开她头上的浴帽,淡粉色的长发瞬间垂落下来。她拿起淋浴头,温热的水流缓缓浇在发丝上,将其彻底打湿。
“真的是很好看的头发。”千寻忍不住轻声感叹。
这样极其稀有的淡粉色长发,宛如将一整个春天的樱花都织进了发丝里,浪漫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宝物。
即便被水打湿,依旧闪耀着梦幻般的光泽;手指插入柔顺的发间时,触感轻盈又顺滑,仿佛漫步在早春盛放的樱花林里。
浅色系本就容易暴露发质缺陷,及腰的长发又向来难打理,稍不注意就会干枯分叉,可爱音的头发却能保持这样完美的状态。显然,爱音平时在护理上花了不少心思。
千寻一边往爱音发间抹洗发水,一边在心里偷偷思索:自己身边真是聚集了不少稀奇的女孩子啊。从祥子那头如同天空一般的浅蓝色长发,到乐奈的银发配异色瞳,再到爱音这稀有的粉发。除了她们之外,还有立希那自带锐气的吊梢眼配上脆弱忧郁的泪痣这样的冲突组合,以及灯那样的电波系少女……
她又想起素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成熟感,明明才十六岁,却总透着点“上个月丈夫刚去世”的未亡人感……
难道是因为她胸口那对过分丰满的○○?总让人觉得她比实际年龄成熟太多。
千寻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甩开,专心帮爱音冲洗发间的泡沫。
水流带着白色的泡泡滑落在地,淡粉色的长发在水中轻轻浮动,很快又恢复了亮丽。
“好啦,到我了。”爱音用毛巾粗略拧了拧长发,沥干部分水分,转过身,从千寻手中接过淋浴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千寻的黑发,“换我帮千寻洗!”
爱音拖着小塑料凳挪到千寻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浴帽——
柔顺的长发立刻如黑色绸缎般滑落,长得几乎要拖到地上。
这是爱音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细细打量千寻这头引人注目的长发。即便颜色是很常见的墨黑,可那份质感却堪称万里挑一:发丝根根分明,湿水后更显莹润,贴在颈间时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极了被晨露浸润过的丝绸。
直到此时,爱音才真正相信,电视上洗发水广告里的那种Blingbling的“闪亮绸缎感”,原来真的可以不加特效就有啊。
爱音的手指穿梭在千寻的黑发间,泡沫随着动作轻轻泛起,可她的思绪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飘回了刚才那段简略却沉重的往事里。
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千寻的父母怎么样了呢?
爱音不敢深想,却能从千寻如今为生计奔波的模样里窥见一二。
那个曾经肯定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少女,如今要为房租和账单计算每一分钱,到处东奔西跑打工养活自己,这样的落差就已经足够惨烈了。
止不住的心痛漫上来,爱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或许早已被眼前这个绝美又可怜的少女彻底占据——她的痛,甚至让自己感同身受。
这算什么呢?是自己被千寻的美貌魅惑了?还是仅仅是友情之下的关心?
爱音的脸忽明忽暗,一会儿染上羞怯的绯红,一会儿又因心头的沉重而泛出灰暗,连她自己都理不清那些翻涌的情绪。
但最后,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下来。爱音在心里悄悄发了个誓:
她的痛苦,就让我来帮助她解脱吧。
哪怕只是为她分走一点点,哪怕只能让她不再纠结于此,偶尔露出真心的笑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