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将索菲娅院长的警告暂时隔绝。菲利克斯长呼出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一场信息风暴中脱身,脑仁都在隐隐作痛。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踏入门外寒冷的空气中。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着,给寂静的中庭覆上一层柔软的白色。他需要一点冷空气来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头绪。
然而,他刚呼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一个娇小的身影便从楼梯口的阴影处猛地窜了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是安格琳娜。
“菲利克斯先生!”她急切地喊道,“您……您没事吧?索菲娅院长有没有为难您?”
她仰着小脸,那双镶嵌着银色星环的眼睛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愧疚,仿佛这一切麻烦都是因她而起。
菲利克斯看着她那双漂亮(在他看来)的眼睛,心中那团因为复杂信息而焦躁的情绪莫名地平复了一些。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兜帽。
“我没事,院长没有为难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她找我是为了谈谈和你有关的事情。”
安格琳娜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但眼神里的关切并未减少。
“真的吗?那、那她同意了吗?关于我跟随您的事情?”
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菲利克斯看着她充满希冀的眼神,想起了索菲娅院长的话,心情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这件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安格琳娜。”他斟酌着用词,避开了直接回答,“院长同意你和我离开孤儿院,我家也并不缺一套吃饭的餐具,但对你而言,这件事情非常重要,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清楚。而且,你确定已经准备好离开熟悉的环境了吗?”
安格琳娜立刻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我确定!只要跟着您,去哪里都可以!这里,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看着安格琳娜眼中那份决绝和落寞,菲利克斯明白,她对这座孤儿院确实并无多少眷恋。这里的回忆对她而言,恐怕更多的是孤独和被视为异类的疏离。
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或许,带她离开,给她一个新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解救,无论那所谓的“命运”背后隐藏着什么。
‘考虑到八年以来只有那个叫“以斯帖”的女人以比较柔和的方式找上门来,安全性方面应该也不用担心,不会连累现在和我一起生活的娜塔莉娅和芭芭雅。’
‘而且,她身上的特殊与我很相似,等我像父亲那样有能力对自己和家人负责的时候,她会成为我探明身世的重要线索。’
想到这里,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安格琳娜平齐。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而郑重。
“安格琳娜,听着,”他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我理解你的决心,也尊重你的选择。但离开一个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决定,哪怕你对这里没有留恋。”
他注视着她那双因专注而显得更加明亮的眼眸:“我需要你向我保证,你会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非常认真、非常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思考你是否真的准备好了,思考这是否是你内心真正渴望的道路,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者被所谓的预言驱使。”
安格琳娜急切地想要开口保证,但菲利克斯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她。
“别急着回答我。”他继续说,“用这一周去想清楚。如果,一周之后,你的心意没有任何改变,依然如此刻一般坚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出了承诺:“那么,我就会回到这里,亲自来接你。我会带你回家。”
“回家”这个词,他说得格外清晰。
————
处理完了安格琳娜的事情,菲利克斯走出了孤儿院的大门,本想直接坐车离开,然而,这么想的人,似乎不止他一个。
“啊哈哈,这么巧,你也现在走啊。”
孤儿院的大门外,他又双叒叕和塔露拉碰上了。
听到菲利克斯的动静,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中除了疏离以外,似乎又多了某种莫名的情感。
“嗯。”
她轻轻点头。
菲利克斯看着站在雪中,似乎并无交通工具随行的塔露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于礼貌开口问道:“塔露拉小姐,您家离这里远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这边可以顺便载你一程。”
他本以为按照塔露拉表现出来的性格,大概率会礼貌地拒绝。
然而,塔露拉闻言,熔金一般的眼眸转向他,只是略微沉吟了不到两秒,便干脆地点了头:“好。麻烦你了。”
……
车上。
虽然没有想到塔露拉会答应自己的邀请,但是既然她答应了,菲利克斯也不介意带她一程。
塔露拉是不喜欢说话的人,和她不太熟的菲利克斯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所以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是一阵沉默。
正当菲利克斯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时,他垂在身侧的手背突然感到一丝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那触感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菲利克斯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再仔细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菲利克斯疑惑地挠了挠头,以为真是自己的错觉,便重新将视线转向窗外。可没过几秒,那冰凉、细腻而柔软的触感再次悄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这次甚至带着一丝极轻微的蹭动。
这次他确定绝非错觉!
他猛地转过头,就在那一瞬间,菲利克斯捕捉到一抹迅疾缩回的、覆着漆黑鳞片的修长影子,完美地隐匿进塔露拉裙摆投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塔露拉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熔金般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这是何意啊,小姐?’
接下来的车程里,菲利克斯数次感受到这种滑腻的触感。考虑到塔露拉有些别扭的性格,应该不会希望他把事情挑明,菲利克斯同样选择了沉默,假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将视线牢牢固定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上,努力忽略手背上那不时传来的、令人心痒的细微触感。
汽车最终在一栋看起来颇为普通的住宅前缓缓停下。车停稳后,塔露拉动作利落地推开车门,在踏入外面寒冷空气的前一刻,她脚步顿住,并没有回头,但清晰悦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之前那件事情,抱歉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身影消失在那栋平凡建筑的门后,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菲利克斯突然有种灵光一闪的感觉。
‘刚才塔露拉小姐不会也是在道歉吧?因为我一直在注意她的尾巴?’
带着这样的疑问,菲利克斯继续乘车回到了他在圣骏堡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