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驻守和护卫的云骑共六队,失控的金人在三座阵基周围徘徊,位于洞天中心的大衍穷观阵......找到了。
实绮停止向前飞行,放任自己迅速下落,在即将着陆时抽出武器劈向地面,利用反作用力抵消重力势能,使自己轻巧无声地稳稳站好。
在巡逻的云骑军发现自己闯入之前,实绮翻下浮空平台,攀住几乎光滑的垂直平面,一次次跳跃冲刺,悄然向穷观阵移动。
总算看到剧本安排卡芙卡退场的位置了,实绮找好落脚点,潜伏起来。
太卜符玄踏入阵眼,紫光弥漫,大衍穷观阵即刻运转,三座阵基之一——掌管空间相关信息的界寰阵发出蓝光,将实绮的背后照亮。
她浑身一僵,像被触动了负趋光性的昆虫,无法动弹。
这光芒并非璀璨得令人无法直视,与穷观阵相比更是萤火之光,可实绮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恍惚听到有谁在自己身旁对话。
“......此阵览尽寰宇诸界,未寻到她的身世来处,”其中一人似在劝谏,“将军还是执意要收她......?”
另一人笑答:“她与罗浮有缘。”
缘?
有缘。
钻心的疼痛随这记忆中的话语一同苏醒,实绮莫名迫切地想要听清更多,捂住脑袋,强迫自己忍耐。
“......那便依将军的意思,到此为止,不动用穷观阵了。”
“多谢。我带她回去教导,或许还能上战场发挥作用。”
“可......”
“她很强大,只是过于懵懂罢了。”
这人朝自己伸出了手,实绮似乎嗅到血气与硝烟的味道,又感到腋下生出一阵细微的幻痛,像是父亲想将孩童从高处抱下来、却因生疏而没控制好手劲时会产生的触感,然后双脚的感知才逐渐回归,记忆中的自己踏实了地面,昂起头,看过去。
是谁?
......你是谁?
黑潮般的情绪在躯壳内肆意汹涌,可记忆却被厚重的门扉阻挡,愈渐模糊,实绮连这人的性别样貌都未看清。哪怕她的心脏是水晶制成的,此刻也要因骤然袭来的悲伤迷惘碎成一片一片。
眼眶好像渗出了水液,实绮茫然地抬手拭去,尚未平复,整个洞天、整个仙舟罗浮,猛然震天撼地般晃动起来。
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罪魁祸首昭然存在于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那半截枯木,千百年来死气沉沉地矗立于云海之间,仿佛暮色画布上突兀的一笔漆黑墨痕。如今竟然抽出丰饶的新芽,招摇伸展,其叶其花顷刻间覆盖了枝杈,在罗浮境内下了一场金色的暴雨。
攀揽穹窿,垂挂辰宿......
金绿色的光矛刺穿罗浮的天幕,建木重生了!
......
“走吧,阿刃。”
旁人都因这奇观不知所措,卡芙卡已泰然自若地向穷观阵边缘走去,朝后轻瞥一眼,似乎在看持剑为她护法的刃,又似乎在看被拦在几步之外的开拓者:“...还有两个地方要去。”
她舒展双臂,向后仰倒,自由落体的感觉令她畅快地加深笑容。
当然要笑了,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建木重生,说明星核已被投入建木所在的洞天,药王秘传沉不住气了,即将与罗浮展开正面冲突。
星核猎手的目标已借穷观阵传递给罗浮,为了解决星核与建木的危机,罗浮必须与星穹列车合作,哪怕双方清楚自己被算计至此也无可奈何。
无论阴谋阳谋,过程如何,能达到效果就好。
刃紧随其后,转身纵跃,追上去抓住卡芙卡的手腕。
虽然是从高处坠落,如果接应的人来不了,只凭刃的不死之身也足够让两人顺利脱身。
但剧本从不让星核猎手失望。
破空声撕裂了建木重生的轰隆响动,实绮从远处疾速飞来,速度与高度控制得刚好,她一手牵住一人,前冲的趋势不停,直到所有人精准着陆于另一座浮空平台下方。
“很准时,实绮。”卡芙卡揉了揉手腕,“可我感觉你在发抖,还好么?”
“......不好。”实绮深吸了一口气,嗓音还是发颤,“建木,不对!......我也,不对,不好!”
铺天盖地的丰饶力量如荆棘般捆缚了躯体,扎痛她的神经。建木曾为仙舟带来了长生,可那并非滋养,而是一种蛮横的、令她作呕的侵占。
太卜司已然乱了,云骑军跑动着整顿军备的声响重若擂鼓,实绮想追随他们奔赴战场,用骨钉穿透孽物的胸膛,最好能化身金光闪耀的巨人天神,将建木连根拔起或者凌空斫断。
然而所有冲动都被脑中的质疑声打断,记忆是一片混乱的空白,反复提醒着一切痛苦都无意义,因为她不记得,因为在意她的和她在意的都不存在。
这是剧本没有着墨的情景。
也就是说,这不重要。卡芙卡上前扶住实绮的肩膀,声音仿佛灌注了魔力:“需要帮忙么?”
任务、剧本、命运的奴隶。
记忆、罗浮、最好的「未来」......
反正无论如何她也想不起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反正此间已度过百千年,斗转星移,她独自流浪了这么久,还有下一轮遥远的百千年在等待她。
少女最终点了点头。
卡芙卡说:“那好。”
“实绮,听我说:你的记忆不会困扰你。”
刃握着支离剑的手微微一紧,偏过头去。
卡芙卡不为所动,语气依旧温柔:“你还没有取回自己的过去,你还有约定需要完成。此刻你是我们的同伴,哪怕你很快会离我们而去,我们一起编织的「未来」依然无比美丽。”
言灵术即刻生效。
实绮的身体不再颤抖,躁动的记忆也如潮水般退去。
上一秒,她还竭力在脑海中描绘着一朵苍白的、娇嫩的花,她将它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献给了谁,下一秒的她只当那是幻觉。
“......多谢,”实绮说着,虽然不记得自己在谢什么,“走吧,去鳞渊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