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女子学园,如今已不再是一所真正运行中的学校。末日带来的是文明的崩塌,人口锐减。曾经熙熙攘攘的东京,如今幸存者数量百不存一,适龄学生更是凤毛麟角。
为了集中有限的教育资源和保障安全,目前东京范围内的所有学校基本都合并迁入了防守严密、设施集中的文京区“产学研一体中心”。
而像丰岛区这些承载着一代人青春记忆的校园,大多陷入了半封存状态,如同被时光按下暂停键的琥珀。
即便是祥子她们最初起家的主基地——羽丘女子学园。如今也转型成了“末日历史与抗争精神主题教育中心”,供后人瞻仰那段血与火的历史,而非传来朗朗读书声。
“很久没回丰岛区了啊…”车队驶入熟悉的街区,祥子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片区域承载了她末日最初几个月最为深刻、也最为艰难的记忆。
接管了身边安保小组的无人机视野后,她以一种上帝视角,俯瞰着这片与几年前相比变动并不算剧烈的城区。
因为新东京的重建计划和资源倾斜主要集中在都心的南侧(湾岸新区)和东侧(霞关-大手町核心政务区),像丰岛区这样在规划上被列为“次要恢复区”的地方,几乎完全处于一种被遗忘的停滞状态。
别的区域至少还有工程车辆和零星的行人,这里却空旷得令人心悸。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废弃的物件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破损的橱窗后是凝固的时尚模型,一切都仿佛凝固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
祥子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街角。看,那边那栋灰扑扑的、只有几层高的廉租公寓…那是她末日生涯的起点。
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惊醒,听到窗外第一声不属于人类的嘶吼。
记得自己如何攥着简陋的武器,心惊胆战地第一次走出房门,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恐怖世界。
更记得自己曾在这片迷宫般的街区里,被不知疲倦的丧尸群反复追赶、围堵,那些狭窄的巷口和倒塌的障碍物,在当时弱小的她看来,简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每一个夜晚,她蜷缩在临时找到的藏身点,听着远处传来的可怕声响,想着这个噩梦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而如今…她坐在温暖舒适的车里,以共和国主席的身份重返故地。
世界被她和她所代表的力量,从崩溃的边缘,艰难地、一点点地扭转了回来。这种时空交错般的对比,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沉甸甸的成就感。
“小…素子,我们到了。”边上森川心的喊声将祥子从纷繁的回忆中唤醒。车队已经无声地停在了月之森学园那扇熟悉的、如今却紧闭着的雕花铁门外。
“嗯,辛苦你们了。”祥子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今天的行程完全不在计划内,等于是让“护月”小队临时加班,增加了他们的工作负担和安保压力。
“你能高兴就好。”森川心摇摇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目光投向校园深处,“小睦…她还在里面等你呢。快去吧,别让她等太久。”她的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
“…”祥子敏锐地捕捉到森川心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她微微歪头,看着对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探究的微笑,“我总感觉…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一种熟悉的、被朋友们暗中筹划着什么的预感浮上心头。
刚一下车,还没来得及深究。一道身影就如同一阵欢快的风般从旁边猛地扑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不管是不是瞒着你,去看了就知道啦~!小~素~子~!”活泼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人正是“护月”小队的副队长,拥有一头蓬松棕发的纱织。
她显然也参与了这次的“秘密行动”,并且一如既往地“手脚不干净”,趁着拥抱的机会使劲蹭了蹭祥子的脸颊。
还没完全从回忆和思索中切换出来的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抱了个结实,身体微微一僵。这一幕让一旁的森川心看得直撇嘴,脸上写满了“嫉妒”。
“唉,纱织。”祥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示意她松开。“不要老是趁着这种机会就靠上来…安保条例都白学了吗?”
对于纱织这种过于热情、屡教不改的作风,祥子这个被保护者也是颇为头疼。但也只是头疼而已。毕竟,纱织和森川心一样,是从尸山血海里就跟随着她、可以用性命相互托付的战友。
这份羁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迟早我得把你安排到人民军一线部队去好好锻炼一下纪律性…”祥子半真半假地斥责道。
纱织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松开手,跳到一旁,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别呀主席大人!人家可不想跟小心心分开呀~!”说着,她又张开手臂试图去抱森川心,结果被对方一脸嫌弃地用手臂格开。
“我们还在执行安保工作呢,纱织!严肃点!”森川心板着脸训斥,但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
一通仿佛是日常惯例的打闹过后,祥子整理了一下被纱织弄皱的风衣,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校门。森川心上前,用权限卡刷开了侧边的小门。
走进校园,一股混合着植物清香和旧建筑特有气味的、熟悉又带着些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尽管在末日前她就因为家庭变故转学去了羽丘,但对月之森的记忆并未褪色。
而在末日后,她也曾因为搜寻幸存者和物资回到过这里一次。那时的月之森,荒草丛生,寂静中透着死寂。
而如今,眼前的景象却大不相同。校园里的道路整洁,两侧的植被虽然不像鼎盛时期那般繁花似锦,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定期有园艺无人机在进行维护。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被彻底荒废的样子,反而像是一个精心保养、只是暂时放假了的校园。
这种过分的整洁和寂静,营造出一种奇特的氛围:仿佛下一刻,上课铃声就会骤然响起,那些原本应该出现在走廊上、花园里的、穿着月之森制服的少女们。就会从各个角落涌出,匆匆跑回教室,空气中将再次充满青春的喧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孤独的脚步声。
而她,丰川祥子,也早已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学业和未来而烦恼的女高中生了。她是共和国的领袖,肩负着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
“想这么多干什么…”祥子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感伤甩开。她加快脚步,穿过寂静的主楼,走向校园后方那片她所知的目的地——那个即使在末日中也一直被某人精心照料着的温室。
那里,一直都是若叶睦所占据的小天地。末日前是如此,末日后也是一样。那里藏着宁静,也藏着那个沉默却温柔的少女,最真实的心意。
然而,当祥子到达温室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一株樱花树——并非温室内的品种,而是本该栽种在庭院里的那种。此刻正相当突兀地、在这个尚未完全从冬日凛冽中苏醒的庭院里,盛大而绚烂地绽放着。
粉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压满了枝头,绿意盎然的叶片衬托着繁花,生机勃勃到…不可思议。
微风吹过,裹挟着初春的凉意,却也带来了樱花的淡雅香气。一片片浅粉色的花瓣如同被精心编排过般,缓缓旋转、飘落,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这景象美得如同幻梦,就像是特地为了迎接她的到来,而精心准备的一场自然魔法。
樱花树下,那位浅绿色长发的少女静静伫立着。她穿着月之森旧制的、熨烫平整的冬季校服,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她抬起头,望向祥子,清冷的眼眸中漾开极浅却无比真实的暖意,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
“Saki,你来了。”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盈。
“嗯,我来了。”祥子缓步上前,目光从奇迹般的樱花树上移开,落在睦的身上。她伸出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熟悉得如同呼吸。
然后,她才再次抬头,凝视着这株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里怒放的生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农业生物科技部上周的报告里,似乎提到了他们在‘特定环境因子诱导花期精准调控’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看来,你们为了这个‘惊喜’,准备的还真不少啊…”
她的视线若有所指地向着四周静谧的教学楼阴影和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扫去。
“唉,果然还是被小祥你看出来了啊。”一个带着无奈又满是笑意的声音响起,率先从樱花树后面走出来的是——本该远在大阪协调防灾的初华。她脸上带着些许计划被识破的懊恼,但更多的是温暖的笑意。
“本来还想等睦先带你进温室看看我们准备的‘主菜’之后,再让大家突然出现给你个双重惊喜的。生日快乐,小祥!”
“我可没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祥子看着初华,又看向开始从四面八方角落、走廊立柱后、甚至灌木丛里钻出来的熟悉身影。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感动和极度放松的复杂神情。
“…原本只是想晚上找你们几个人,随便吃点东西庆祝一下就好了。”她看着眼前这明显筹划已久的大阵仗,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责备。
“Saki是生活中…缺乏惊喜的人。”睦仰起脸,看着祥子,用她那种特有的、面无表情却直指核心的方式说道。
“喵——!”伴随着一声慵懒的猫叫(以及几声真实的猫叫?),要乐奈像只真正的野猫一样,从旁边一团茂密的冬青灌木丛里灵巧地钻了出来,头上还沾着几片树叶。紧跟在她后面的是满脸焦急的椎名立希。
“喂!野猫!别乱钻啊!我给你准备的新裙子都弄乱了!还有,吉太你别跟着她学!”立希一边手忙脚乱地想帮乐奈拍掉头上的叶子,一边试图抓住同样在灌木里钻的黑猫吉太。
“呵呵呵…”温和的笑声传来。泽村推着一辆装饰着彩带、铺着洁白桌布的餐车,从温室的玻璃门后缓缓走出。餐车上,是一个巨大而精美的生日蛋糕,奶油裱花精致无比,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祝小祥生日快乐”,周围点缀着可爱的草莓和…疑似糖霜做成的微型动力甲和RICK标志?“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小祥。”老人笑着说道,眼中满是慈祥。
“我们现在总算是将一切初步稳定下来了,难得的和平日子,借着这个机会,大家自然要好好聚一聚,为你庆祝一下。这可是新日本成立后你的第一个生日,意义非凡。”
“怎么样祥祥~!”爱音活力四射的声音响起,她拉着略显不好意思的素世,从一旁的走廊快步走来。“我这次可是特意从大阪赶回来给你过生日的哦!幸好新开通的新新干线通车了,速度超——快!不然我和初华华可没办法这么快赶回来!”她灿烂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小祥,生日快乐。”素世温柔地笑着,目光轻轻扫过祥子,又看向一旁的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我也是…很久没回月之森了啊。”这里的每一草一木,似乎都还能勾起她们初中时那段形影不离、却又夹杂着复杂情感的回忆。
就好像她们三人还在这里上学一样。
“比起惊喜,”祥子的目光逐一掠过每一位到场的朋友,声音柔和了下来,“你们能够过来,能像这样聚在一起,我就已经非常高兴了。”这是她的真心话。
在各自肩负重任的今天,这样的齐聚何其难得。
“可惜了,”海铃有些遗憾地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手里还卷着一卷长长的、看起来就很夸张的横幅,上面写着“祝世界上最可爱、最伟大、最厉害的祥祥主席生日快乐!!!”的字样,末尾还画满了爱心和音符。“我们还准备等睦先带你进温室,看到我们准备的‘回忆相册’之后,再在外面突然展开这个,一起给你唱生日歌的…”
这充满海铃风格以及爱音审美的横幅,让祥子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老大你就别听海子瞎扯,”喵梦举着她的宝贝相机,从另一个角度捕捉着祥子的表情,笑嘻嘻地拆台。“其实我一开始就觉得这个埋伏计划不靠谱来着。想在老大你这尊‘人型雷达’眼皮子底下藏这么多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嘛!”
她说的没错,祥子作为从最残酷的战争年代摸爬滚打出来的领袖,对环境的洞察和潜在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本能。察觉到周围埋伏着“自己人”简直轻而易举。
这时,高松灯才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上前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小巧的、手工制作的礼物盒,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羞涩。“小祥,生日快乐。宣传部的假…有些不好请。”她轻声说道,将礼物递给祥子。“原本,仁菜还有波奇酱她们也非常想过来的…但是熊本那边因为寒潮预警和空间风暴余波的影响,情况不太好,仁菜作为地区代表走不开…结束乐队的话,今天正好有一场慰问重建工人的重要演出,时间冲突了…所以,只能由我来转达她们的祝福了。”
有刺无刺乐队的主唱井藤仁菜,这位少女在川崎重建工作的磨砺中成长起来、最终选择带着队友回归家乡熊本参与重建。结束乐队如今则隶属于国家宣传部、继续用音乐鼓舞人心。
说话间,那个特别定制的、足够在场所有人分食的巨大蛋糕已经被推到了中央。蜡烛被一根根插上并点燃。作为在场最年长、也最受敬重的老人,泽村笑着拍了拍手:“好了,现在让我们的小寿星——不对,现在可是我们的大主席了——来说两句吧!”
祥子看着跳跃的烛光,以及烛光后朋友们一张张温暖的笑脸,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开口:“感谢大家今天能…”
“Saki,”睦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平静地提醒道,“不用这么正式。”
祥子一愣,随即失笑,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自嘲的柔和笑容:“…看来,我是真的有点走不出那种工作状态了。”她摇了摇头,“好了,那就不多说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能像今天这样聚在一起,真的…非常难得。我记得上次我们来这么齐,好像还是共和国开国典礼那天。”
“时间…真的把我们改变了很多。”素世轻声感叹道。与其说是时间,不如说是这场席卷一切的末日。按正常的人生轨迹,她们这个年纪,或许才刚刚大学毕业,正对未来感到迷茫又期待。
而现在…祥子是一国领袖,初华是首席副官,立希执掌公安,素世管理财政,爱音负责大阪事务,灯引导宣传,海铃是军队精英,喵梦是首席记者,睦则在农业部门…每个人都肩负着与年龄不符的重担。
今天的聚会,是她们在沉重职责缝隙中,偷来的短暂闲暇与放松。
“我来许愿吧。”祥子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她久违地、生疏地合上双手,闭上了眼睛。
自从母亲去世后,自从末日降临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过生日,更没有像这样,怀着纯粹的心愿,在烛光前许下愿望了。这一刻,她不是主席,只是丰川祥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朋友们带着笑意的、或许不那么整齐却无比真挚的歌声轻轻响起,回荡在这寂静的、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庭院里。
蜡烛被一口气吹灭,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Saki,”睦看着祥子睁开眼,用和许多年前、她们都还是小女孩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那时候,祥子总是会许下一些天真的、关于未来和幸福的愿望。
祥子转过头,看着睦清澈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也用和当年一样的回答说道:“这是个秘密。愿望的话,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啊。”
“诶——!祥祥说说看嘛!”爱音立刻凑上前,满脸都是好奇,举起手保证,“我们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我以我的粉毛发誓!”
“祥祥,”乐奈则对那失去了烛光、但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巨大蛋糕充满了最直接的渴望,扯了扯祥子的衣角,“我想吃蛋糕…”她的目光几乎要黏在奶油草莓上了。
“乐奈你啊…可真不会看气氛!”立希忍不住扶额吐槽。
欢快的笑声再次响起,冲散了方才那一丝感伤怀旧的情绪。少女们的笑语声,在这片静谧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校园里传得很远很远。
祥子所许下的愿望,或许很简单,或许很宏大。但无论如何,有一个愿望,或许早已在她和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奇迹般地得以实现——那就是活下去,并且,让更多的人,能够再次拥有庆祝生日的权利与安宁。
而未来,还有更多的愿望,等待她们一起去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