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厄里斯的目光依旧让他如芒在背。
她知道真相,却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提耶拉……”朔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提耶拉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纸袋微微仰着,似乎在“看”着厄里斯。
“她……”厄里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波动,“是个奇迹。能在这种腐化中存活下来……甚至……”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个纸袋,“……保留了如此纯粹的灵魂之光。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她或许是应对未来遥远灾厄的关键之一。”厄里斯微笑,“但也只是可能。天赋能否开花结果,这要看你如何培养。”
朔愣住了。他没想到厄里斯会这么说。他下意识地看向提耶拉。纸袋轻轻晃动了一下,似乎也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
厄里斯不再看提耶拉,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朔身上。
“陌生的灵魂。”她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朔。”朔低声回答。
“朔。”厄里斯重复了一遍,似乎很感兴趣,“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有趣。”
她站起身。深紫色的裙摆如水般垂落。她并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但那股笼罩客厅的无形压力却悄然消散了。
“诺依曼的遗产,他的罪孽,他的因果……”厄里斯的声音平静无波,“现在,是你的了。诺依曼还有很多旧事尚未结果,我们会再见面。”
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加勒。黑猫头鹰无声地振翅,似是在回应它的主人。
“加勒会留下。”厄里斯的声音不容置疑,“它还有用。”
说完,她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光影或波动,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就那么凭空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只剩下朔和提耶拉,还有蹲在空椅子上的加勒。油灯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一些,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散去。
朔感觉浑身脱力,后背的冷汗已经冰凉。他看向提耶拉,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纸袋正对着厄里斯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加勒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宝石眼珠幽幽地看向朔,又恢复了那副沉默观察的姿态。
朔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又看看提耶拉,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诺依曼的遗产……他的罪孽……他的因果……
还有那句“诺依曼还有很多旧事尚未结果”。
朔心里咯噔一下。旧事?什么旧事?他兀地看向加勒。那只黑猫头鹰也正“看”着他,仿佛在等待提问。
“加勒,”朔清了清嗓子,“厄里斯女士说的诺依曼的旧事……是指什么?”
加勒的脑袋极缓慢地歪了45度角,腔调毫无起伏:“诺依曼·朱利尔斯阁下,在失踪的十年间,并非完全蛰伏于此塔。他为了完成仪式,在世界各处进行了必要的准备活动。”
“准备活动?”朔皱了皱眉头,“比如?”
“收集仪式材料,构建次级法阵节点,测试坐标锚点……”加勒报出一串诺依曼的光辉事迹,“足迹遍布七个王国,超过二十个主要城市及荒野遗迹。”
朔的心沉了下去。这疯子跑得够远的!“然后呢?他……留下了什么?”
“遗留问题。”加勒的声音冰冷,“未完成的次级法阵,残留的魔力污染,被扰动的空间节点,以及一些因材料收集而产生的纠纷。”
“纠纷?”朔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使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稀有材料。”加勒耐心解释,“包括但不限于:强闯禁地,窃取秘宝,与地方势力发生冲突等。一般而言,他都未能妥善处理目击者。”
朔感觉头开始疼了。“所以……厄里斯女士的意思是……这些‘旧事’,这些‘遗留问题’,现在……都得我去收拾?”
“事实上,厄里斯女士一直都在弥补这些问题,但是,太多了。”加勒的宝石眼珠毫无感情地映着朔的脸,“现在,女士认为,这些由诺依曼阁下直接引发的因果,应由其躯壳的现任使用者……也就是您,朔阁下,负责处理。这是避免更大混乱的必要措施。”
“……什么时候?”朔的声音有点发虚。
“两个月后。”加勒回答,“厄里斯女士指示,在您和提耶拉小姐结束前往麦克斯韦庄园的探亲行程后,即开始处理这些事宜。具体地点和事项,届时我会提供。”
朔眼前一黑。两个月!探亲回来就得去给诺依曼擦屁股!本来还指望着能在詹姆斯老家多赖一会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刚松下去的那块石头又压了回来,还更重了。未来任务繁重不说,也一眼可见地充满危险,怕不是要拿命去填!
他沉默了一会,忍不住又问:“加勒,厄里斯女士……她到底是什么人?我是说……她好像真的很强。还有,她好像对那个‘伏行的千貌之神’很了解?”
加勒沉默了。
“我接受你的赞赏。”过了好几秒,加勒才开口,但声音竟奇妙地变成了厄里斯的声音,“至于我的身份,你迟早会知道。现在知晓,并无意义。”
厄里斯能通过这怪鸟监视自己!朔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再问了。
他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更憋闷了,下意识地看向提耶拉。
提耶拉依旧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纸袋对着加勒的方向。从厄里斯离开后,她就一直很安静。
但朔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小手,正紧紧地攥着新裙子的亚麻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纸袋的边缘,似乎也在轻微地颤抖着。
加勒刚才的话,尤其是“未能妥善处理目击者”那句,显然刺激到了她。她在想什么?是那些被诺依曼伤害的无辜者?还是……她自己?
朔的心揪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搭在提耶拉的肩膀上。那瘦小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提耶拉……”朔低声唤道。
纸袋极其缓慢地转向他,没有声音。
“别怕。”朔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一起面对。”
纸袋微微动了一下,攥着裙摆的手似乎松开了些,但依旧僵硬。
“算了……”朔叹了口气,认命了。纠结厄里斯是谁也没用,眼前这堆烂摊子才是实打实的。他得赶紧让自己和提耶拉变得更强才行。
“走吧,”朔拍了拍提耶拉的肩膀,“干活去。”
接下来的日子,朔和提耶拉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流程化施法”的研究上。加勒依旧接受提耶拉的发问,但更多时候,它只是蹲在高处,用那双宝石眼珠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三级魔法比二级复杂得多。拆解出来的步骤指令如蛛网般密布,看得朔头皮发麻。能量的流动路径更复杂,形态构建更精细,维持稳态需要的“算力”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朔感觉自己像在编写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程序,稍有不慎就会“运行错误”——轻则法术失效,重则魔力反噬,手臂冻得发麻。
提耶拉依然是主力。她对魔力的感知和控制精细得可怕,总能精准地定位到流程中的冗余步骤或者可以合并的指令节点。朔则发挥他的逻辑优势,负责设计更高效的“算法”结构,减少不必要的能量回路。
失败是家常便饭。客厅角落那块用来测试的石头,已经被各种失败的魔法轰击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盖着一层漆黑的爆炸痕迹。
最近他们在测试三级暗影箭。
“能量节点……第三十三步到第四十步应该可以合并。”提耶拉指着地上画满符号和箭头的草图,“减少三次路径折返,能节省百分之五的魔力消耗。”
“试试。”朔点头。
提耶拉伸出右手,闭上眼睛。朔能感觉到她胸口位置魔力源被激活的微弱波动。魔力沿着优化后的路径快速流向右臂,在掌心凝聚、塑形……
啪!
一团不稳定的黑气在她掌心爆开,特有的寒气把手冻得通红,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嘶……”提耶拉猛地缩回手,纸袋微微低垂,似乎在忍受冻伤的刺痛。她用力甩了甩手,指尖的冰晶碎裂掉落。
“不行。”朔皱眉看着草图,顺手递给提耶拉一个准备好的暖手袋,这玩意最近消耗量惊人,“合并后路径压力太大,节点承受不住……得加个缓冲回路。”
“嗯。”提耶拉的声音闷闷的,她捧住暖手袋,冻僵的手指紧贴着,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
加勒无声地飞过来,落在旁边的椅背上。它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
朔重新修改草图,加入了一个环形的缓冲能量流。提耶拉休息了一会,再次尝试。
失败七次后,这一次,黑气在她掌心稳定地汇聚,逐渐凝成一支漆黑的黑箭雏形。
虽然只维持了短短两秒就溃散了,但比起之前的失败,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成了!”朔眼睛一亮,“虽然还不稳定,但方向对了!”
提耶拉的纸袋也微微仰起,透着一丝兴奋。她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手指,准备再次尝试。
时间在一次次失败和微小的进步中流逝。当提耶拉终于能让那支暗影箭稳定悬浮在掌心超过五秒,并且能控制它缓慢移动时,窗外已经透进了朦胧的晨光。
朔累得眼皮打架,但看着提耶拉掌中那支散发着黑气的暗影箭,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中阶魔法!他们终于摸到门槛了!整体步骤被压缩到了七十五步!
按照之前的实验,只要流程节点在二十步以内,释放速度就能超越常规施法。虽然目前三级暗影箭的步骤流程多达七十五步,但大多都是关于稳定性的冗余部分,关键节点只有三十步不到。
虽然艰难,但看得到希望!
“先到这吧。”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下,下午再试试发射。”
提耶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散去掌心的黑箭。黑气消散,客厅里似乎都暖和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甚至有些地方起了冻疮。
“疼吗?”朔轻声问。
提耶拉沉默了一会,纸袋轻轻摇了摇。
“……习惯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以前……爸爸做实验的时候……也经常……”
“……”
朔想起日记里那些骇人听闻的实验记录,又想起提耶拉细得能摸出骨节 的手腕……诺依曼那个疯子,到底让她经历了什么?
“以后不会了。”朔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
提耶拉的纸袋对着他,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微微地点了点。
加勒依旧蹲在椅背上,宝石眼珠在晨光中反射着微光。它看看疲惫但带着一丝兴奋的朔,又看看默默活动手指的提耶拉。
“距离前往麦克斯韦庄园,时间已经越来越短。”加勒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请二位继续努力提升实力。后续处理诺依曼阁下遗留事务,虽有厄里斯女士指引,但仍需足够的自保能力。”
朔刚升起的那点兴奋瞬间被浇灭了。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看看自己布满冻疮和魔力灼伤痕迹的手。
两个月……差不多五十三天……
他重重叹了口气,感觉未来的路,还长得很。而提耶拉,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纸袋微微仰起,似乎也在看着窗外那片未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