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一个月眨眼就溜走了。
朔这一个月没闲着,石塔被他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简陋得跟牢房一样的两间卧室总算看着像能住人了。一楼那堆书山虽然还在,但至少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了,朔还特意请镇上的人打了个大书柜把多到碍眼的玩意全塞了进去。蒙尘的桌椅板凳也擦得能照出人影。厨房添置了新锅新灶,墙角还堆着几袋巴依德镇长“赞助”的上等面粉和熏肉。
朔最大的手笔是把家里所有硌死人的木板床全换成带厚软垫的新床——虽然提耶拉还是更喜欢睡她那个垫着旧稻草的小床。
最大的工程是客厅。朔把那张大大的破桌子挪到了角落,权当餐桌使,平时用来提耶拉看书学习。中间空出来的地方,他咬牙从镇上买了张看着还算体面的圆桌和几把扶手椅。
桌上铺着餐布,摆着个粗糙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束提耶拉从荒野采回来的、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的白瓷茶具——这是朔特意买的,想着万一那位厄里斯女士要喝茶,总不能让人家用豁口的破碗吧?
他尽力了。这地方看着总算像个人住的地方,而不是什么邪术师的巢穴。
提耶拉的变化更大。在朔那套“流程化施法”的加持下,她掌握的低阶法术释放速度快得吓人,威力也控制得愈发精准。她和朔的“优化工程”进展顺利,几个常用的二级法术流程都精简到了极致。
不过朔更欣慰的是这孩子的营养总算是跟上了。每天牛奶精肉鸡蛋不要钱地喂,提耶拉瘦小的身体跟吹气似的,肉眼可见地胖了起来。肩膀捏起来也更有肉了,而不是像刚见面那会跟个一碰就碎的骷髅一样。
朔甚至有偷听到提耶拉悄悄问加勒腰上长肉了该怎么办。很好很好。
加勒还是老样子。大部分时间蹲在书架顶端,像个沉默的黑色雕塑。只是它看朔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对宝石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盯得朔心里发毛。
这天下午,加勒突然从书架顶端飞下来,落在朔刚擦干净的圆桌上,爪子扣着桌布。
“朱利尔斯阁下。”加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吓了正在擦杯子的朔一跳,“厄里斯女士将于今日日暮时分抵达。”
朔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今天?日暮?”他抬头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西斜,染红了半边天。
“是的。太阳落下之时。”加勒再度确认。
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抚了抚胸口,那枚“静心石”戒指隔着衣服传来微凉的触感。詹姆斯说过,这东西能伪装灵魂波动,老熟人也认不出他来。
“知道了。”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提耶拉呢?”
“提耶拉小姐在塔顶进行每日的星象记录。”加勒回答。
朔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放下杯子,又检查了一遍茶具是否摆正,椅子有没有歪。做完这些,他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只能干坐着等,默默背诵着一早就准备好的情景预演。
虽说计划肯定赶不上变化,但有所准备多少能有点底气……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煎熬。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深紫,最后沉入一片墨蓝,只剩一点余晖。
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朔坐立不安,在椅子和窗边来回踱步。加勒蹲在桌角,像个真正的装饰品,一动不动。
“她……还来吗?”朔忍不住问加勒。说好的日暮呢?这都快晚安时间了!
“厄里斯女士的时间观念,”加勒的脑袋缓慢地转向朔,“比较独特。请耐心等待。”
朔差点骂出声。独特?这叫迟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瞪着那套白瓷茶具发呆。
油灯的光晕在茶杯边缘镀上一层暖黄。墙角的野花散发出带点苦味的淡淡香气。
就在朔等得快要睡着,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
毫无征兆地,客厅中央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个身影就那样安静地出现在了那张空着的扶手椅上。
仿佛她一直就坐在那里。
朔猛地惊醒,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凭空出现的女人。
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也可能更年轻些。皮肤是某种病态到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头浓密的深栗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垂下几缕慵懒的卷发搭在肩头。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长裙,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优雅和……陈旧感?仿佛是从某个古老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的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鼻梁高挺,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异常澄澈,近乎完美的天蓝色眼眸,在油灯的光线下,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
此刻,这双蓝色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朔,带着一丝饶有兴味。
朔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他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女人——厄里斯·冯·克莱斯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扫过桌上的白瓷茶具,最后落回朔脸上。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新月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茶?”她的声音响起,像上好的丝绸滑过象牙工艺品,清冷,悦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
朔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壶里的水是他傍晚刚烧开的,还温着。他马马虎虎地抓起一把茶叶撒进茶杯,又倒了半杯水,推到她面前。
“咳……条件简陋,见谅。”朔有点紧张。
厄里斯没有碰那杯茶。她的目光依旧钉在朔脸上,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
“诺依曼·朱利尔斯。”她缓缓开口,念出这个名字,“十年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朔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一点笑容:“人……总会变的。”
“是吗?”厄里斯轻轻反问,蓝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些。她微微前倾身体,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油灯的火焰猛地摇曳了一下。
“的确。岁月如刀,刻痕难免。但………”她顿了顿,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聚焦,“连灵魂的‘质地’都变得如此……迥异?这倒是我未曾预料的变化。”
朔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静心石戒指!詹姆斯不是说能伪装吗?!她怎么看出来的?!
他强作镇定,试图模仿诺依曼日记里那种略带傲慢的语气,说起编好的鬼话:“……魔法之路,本就充满未知与蜕变。灵魂的淬炼,亦是追求力量的一部分。厄里斯女士,您对此应当深有体会。”
厄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面前那杯水的杯沿。水面竟然纹丝不动。
“灵魂的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静心石那层可怜的伪装,也只能掩盖表象。而本质的‘重量’和‘频率’……”
她的指尖离开杯沿,没有看他。“……是无法伪装的。你有想到伪装,很不错。可惜,手法太拙劣了。”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朔的身体,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你体内的灵魂,轻飘、活跃,带着一种……不属于此世的‘新’的味道。而诺依曼……”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他的灵魂,像一块浸透了绝望和疯狂的,沉重的黑曜石。”
“我……”朔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倚回椅背,漂亮的蓝色眼睛如深潭般平静。
“所以,”她看着朔瞬间煞白的脸,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告诉我,陌生的灵魂。你是谁?诺依曼·朱利尔斯……那个与我定下约定的男人,他去了哪里?”
一旁的加勒不发一言,像是一尊精雕细刻的木偶,死死地盯着朔。
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徒劳地翕动着嘴唇。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厄里斯的目光第一次移开,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提耶拉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藏在楼梯的阴影里,纸袋微微仰着,正对着客厅中央的不速之客。
厄里斯的视线落在那个简陋的纸袋上,眼神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兴趣。
“……我还以为你要躲到我们‘聊天’结束呢,小姑娘。”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玩味,目光在朔惨白的脸和楼梯口的纸袋之间流转,“这位就是‘令爱’,提耶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朔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是的……提耶拉。”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诺依曼的女儿。”
“女儿。”厄里斯的眉梢细微地挑了一下,“莉莲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纯粹的确认。
“是。”朔艰难地点头。
厄里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提耶拉身上,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冰冷的了然。
“虽然加勒已经报告过……但我总是不敢相信,你还好好地活着。”厄里斯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朔的心上。“以诺依曼最后的状态,你早该作为‘容器’消耗到仅剩残渣才对。”
提耶拉猛地抖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朔震惊地看着厄里斯:“你……你知道?!”
厄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端起面前那杯朔倒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银眸低垂,仿佛在凝视杯中晃动的倒影。
“十年之约。”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诺依曼在翻阅那本《奥苏安残篇》之前,曾来找过我。”
朔屏住了呼吸。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东西。
“他那时……已经有些不对劲了。”厄里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眼神狂热,却又藏着极深的恐惧。他告诉我,他发现了一本可能触及‘生命本源’的禁忌古籍。他渴望其中的知识,却又害怕被其吞噬。”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我劝过他,可无济于事。”厄里斯抬起眼,直视朔,“他请求我,如果他出现无可挽回的堕落迹象,变得不再是他自己……就立刻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
朔的心沉了下去。诺依曼……他曾经也恐惧过?
“看来……你是答应他了。”
“我答应了。出于傲慢和无知。”厄里斯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们都低估了那本书……或者说,它背后存在的东西。”
“伏行的……千貌之神。”朔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眼睛微微眯起,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伏行的千貌之神……”她缓缓重复,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几分凝重,“它的力量……远比诺依曼想象,甚至比我预估的……都要可怕得多。那不是简单的知识污染,而是……侵入灵魂的腐化。”
提耶拉默默走过来,静静聆听着厄里斯的讲述。她毫无表示,安静得让人不安。
但细看之下,就能发现她的手死死攥成拳头,好像在抑制什么巨大的痛苦。
“几乎是一夜之间。”厄里斯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感,“诺依曼就变了。他变得偏执、疯狂,满脑子只剩下那本残篇里记载的……亵渎生命的复活仪式。”
朔深吸一口气:“你阻止他了吗?”
“千貌之神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渗透进这个世界,我有自信控制住他。”厄里斯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朔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潜藏的无力,“但诺依曼躲了起来。他抹去了自己所有的魔力痕迹,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我寻找了他很多年,一无所获。”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朔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直到……大约一个月前。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凿无疑的……属于诺依曼的魔力波动。就在这座石塔。”
朔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月前……那不就是他刚“醒来”没多久的时候?是诺依曼举行仪式时不再隐匿自己?还是……
“波动很短暂,一闪即逝。”厄里斯继续说道,“但足够我定位。我派加勒先行前来观察。”她瞥了一眼依旧蹲在桌角、像尊雕像的黑猫头鹰,“确认这里的情况,以及……诺依曼的状态。”
“现在看来,诺依曼确实不在了。而你,陌生的灵魂,占据了他的躯壳。”
朔沉默了。厄里斯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诺依曼疯狂背后的秘密。原来那个疯子也曾挣扎过,也曾寻求过帮助……但一切都可悲地错过时机。
“所以……”朔的声音干涩,“你这次来,是为了……履行那个约定?阻止他?”他指了指自己,“阻止……我?”
厄里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倚回椅背。蓝色的眼睛在朔和楼梯口的提耶拉之间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提耶拉那个简陋的纸袋上。
“阻止?”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又弯起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诺依曼·朱利尔斯,已经不存在了。阻止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没有意义。”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朔身上。
“我此行的目的……”厄里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来确认,那个需要被‘阻止’的东西是否还在。现在看来,它似乎随着诺依曼的灵魂一起……消散了。”
三人一兽,都带着各异的表情,打量着彼此。
客厅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