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天穹吞没了最后一缕月光,冰凉的雨丝渗入岩缝,在溪畔淤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腐土与铁锈般的腥气缠绕在潮湿的空气中,峡谷像被巨斧劈开的伤口,湍流在裂谷底部嘶吼,声浪撞上垂直的绝壁又碎成回响。
谷底,三辆镶铜马车如同被漏出肚子的甲虫,车轮朝天,铜饰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死鱼肚皮般的惨白。断裂的车辕像被扭断的骨节,发出最后一声呻嗯吟后彻底僵死。地上摊开的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摔打得支离破碎,雨滴击打在一具俯卧的马尸眼球上,混着血水的虹膜倒映出谷顶顶端晃动的火把。
“都摔下去了吗”“大人,都摔下去了,怕是都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
而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亮峡谷,斜坡顶端的火光突然熄灭。浑浊溪水中,某具“尸体”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几分钟后,一名少女的身影静静倚在车厢角落。
她约莫十岁,衣着精致,料子讲究,一望便知出身优渥,而此刻却浑身浸染着刺目的鲜血。浓密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部分脸颊。她闭着眼,面容呈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恬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大半张脸浸在浓稠的鲜血里,血色衬得未染的肌肤有种诡异的苍白。仔细看去,面颊竟光洁如初,不见半分伤痕。
她和周遭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像一尊被骤然定格在灾难中的雕塑,是这幕惨剧里一个令人心碎的角色。
直到……某一刻,她紧蹙的眉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痛痛痛……”“我这是怎么了,是噩梦吗”“我不是在……”
恍惚间,少女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碎片,艰难地向上浮升。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仿佛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擦除,只留下一片空白和嗡鸣的耳鸣。
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的蝶翼,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暗扭曲的光影。但很快,眼前的景象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猛地刺入她的瞳孔——
暗红、粘稠的血液浸染了大地,视线所及,尽是支离破碎的躯体和扭曲断裂的肢体,惨白的骨茬刺破皮肉,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更远处,更多的尸体,不仅仅是人,还有马。身旁,一只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极致恐惧。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着某种内脏破裂的腥臭,霸道地钻入她的鼻腔,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啊啊啊”少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气息冰冷刺骨,却无法浇灭胸腔中骤然炸开的惊骇。剧烈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升,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靠,这是什么鬼地方,这怎么有尸体,我是谁,我在干什么”
一边在心中这般思索着,少女一边用沾满泥泞的手掌抓住身旁的车厢,并缓慢地站了起来,她纤细的双腿颤抖着,“我怎么这么小...”她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掌心,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滴落,在掌心积成浅浅的水洼,倒映出她模糊的容颜——那是张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并镶嵌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别慌,先冷静一下,啊啊啊.....”少女正努力恢复呼吸,突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直窜脑髓。她踉跄着扶住靠在身旁的车厢,指甲在冰凉的表面刮出几道白痕。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意识,搅动着她的神经。
(这是...谁的记忆?)
巨大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蹲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混乱的记忆漩涡中,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蔓延。渐渐地,随着海啸般的记忆潮水开始退去,留下沙滩上只剩下陌生的贝壳......这具身体原主的全部经历,此刻正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新大脑里。
“叶素心?”“叶素心...素心是谁...这是我的名字吗”
“这是哪,我在干什么,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记忆逐渐浮现,答案正在一步步揭晓。
“我是叶素心,临江府府主之女”
“我在去临江府的路上遭到了刺杀...”
“在逃脱刺杀的路上马车跌落了山谷...”
“我身边的都死光了...”
“我怎么没事...”
山谷的阴影如巨掌般笼罩着叶素心,抬头望去,那道撕裂云端的裂缝,正是她坠落的轨迹。数百丈的绝壁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岩缝间倔强生长的野藤此刻看来竟细如发丝。
她下意识抚摸周身,精致的衣衫上绽开的血梅触目惊心,可指尖传来的却是完好的肌肤。没有骨折的钝痛,没有内脏破裂的灼热,唯有山风掠过脖颈的凉意,和唇齿间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突然,叶素心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山谷上的阴影中,有十几点猩红火光如毒蛇吐信般明灭。火把移动的轨迹划出诡异的弧线,这不是夜归的樵夫,而是训练有素的队伍阵型。
“不好!!是他们,是刚刚追杀我的刺客”
“他们的目标是我的位置,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来不及回想记忆,叶素心迅速环视四周的环境,尝试着想要看看从哪里能够逃跑,山谷中只有前后两条路,能够逃离的方向已经被湍急的水流淹没,而向上攀爬的峭壁过于严峻,外带雨天湿滑根本爬不上去,仅凭叶素心十岁的身体根本无法攀登,而山谷另一条路,正是刺客来的方向。
就在绝望漫上心头的刹那,叶素心突然瞥见离坠崖点高数丈的位置——就在那乱藤与阴影的交错处,似乎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
“是生路?还是绝境?”
“顾不上那么多了!”
叶素心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过去,双手胡乱扒开纠缠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后面火把的光越来进,甚至能听到刀剑刮过石头的刺耳声。
叶素心回头惊恐地望了一眼那越来越亮的火蛇,不再犹豫。她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几乎是蠕动着挤进那狭小的入口。尖锐的岩石棱角刮破了她的衣衫,在她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
洞内空间逼仄,只能她蜷缩在一个稍微能转身的角落,猛地回头,来路已被黑暗吞噬,那狭窄的入口成了一道模糊的、透着一丝微弱天光的缝隙,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洞外,刺客的脚步声清晰地传来,进在咫尺。火把的光晕在那缝隙处晃动,似乎有人就在洞口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