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文跟着下车,目光扫过这间透着岁月痕迹的店铺。
福斯特律师推开那扇挂着铜铃,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燥草药,矿石粉末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昏暗,靠墙摆放着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老托比,我带新人来采购些‘特殊’药材。”福斯特律师对着柜台后那个戴着顶几乎遮住眼睛的宽檐旧帽,头发有些斑白的老人说道。
柜台后的老人,老托比,闻声慢悠悠地抬起头,他浑浊的目光扫过福斯特律师。
“哟,福斯特?稀客啊。”老托比的声音沙哑,似乎带着点老烟枪特有的腔调,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福斯特律师身旁的亚文身上。
可当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却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是你?!”
“是你?!”
福斯特律师看看亚文,又看看老托比,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亚文?老托比?你们认识?”
亚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福斯特先生,我们不算认识。但刚才在我叔母的墓前,我们见过一面。”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时这位老先生正在往我叔母的墓碑上,呃……浇水。”
“浇水?”福斯特律师更惊讶了。
“屁的浇水!”老托比顿时吹胡子瞪眼,声音拔高了几度,指着亚文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你个不识货的小崽子!那是圣水!今天早上我特意去教会买来浇在你叔母碑上的!”
“圣水?”亚文一愣,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教会出产的圣水确实具有净化,驱邪的效力,似乎有不少人会在祭拜死者的时候用到,而且价值不菲。
“抱歉,是我误会了,不过,您认识我叔母?”
老托比哼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废话!不认识能给她浇圣水?我跟你叔母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审视地扫过亚文,“我也知道你,亚文·索伦莫尔,你是艾琳唯一的亲人。”
福斯特律师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略带尴尬的气氛:“既然认识那就更好了。老托比,亚文是我们小队新加入的成员,需要一些基础的灵性材料练习秘术,我带他来认认门路,顺便采购。”
他转向亚文,“亚文,把清单给老托比看看。”
亚文连忙将写着所需材料的纸条递了过去。
老托比接过纸条,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瞥了亚文一眼,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小子也是瞳术师?”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哼了一声,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慢吞吞地走向后面那一排排巨大的药柜,动作熟练地拉开几个特定的抽屉,开始称量,包药。
趁着老托比取药的间隙,福斯特律师低声对亚文解释道:“老托比在亚伦城经营这家药剂坊很多年了,信誉很好,几乎所有本地瞳术师需要的基础材料都从他这里采购。”
“关于他的来历有些猜测,有人认为他可能与其他隐秘组织有关联,也有人觉得他只是个资深的老炼金术士。但没人深究,只要他提供的材料可靠,价格公道,这就足够了。在这个行当,可靠比什么都重要。”
亚文点点头,目光打量着这间充满神秘气息的老店。不一会儿,老托比拿着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回来了,啪地一声放在柜台上。
“喏,黑曜石粉、门轴铁锈、睡鼠毛等等等等……分量都按你纸条上写的。”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一金磅。”
“一金磅?!”亚文尽管有心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他现在身上总共也就两金磅,一下要用掉一半,这顿时让亚文感觉肉疼起来,一金磅光是吃面包都够他吃上了。
老托比看着他那副肉疼模样,嘴角一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哼!连这点钱都掏不出来?还当什么瞳术师?灵性材料哪个不是稀罕物?”
他话没说完,只是又重重哼了一声,“福斯特,你说说,老头子我收贵了吗?”
福斯特律师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公正地评价道:“以市价来看,老托比这价格确实算公道了,亚文,这些材料值这个价。”
他微微耸肩,示意这行当就是如此“烧钱”。
亚文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磅,带着十二分的不舍放在了柜台上,老托比动作麻利地将金磅扫进抽屉,脸上的嫌弃似乎淡了一点点。
而亚文刚拿起材料,正准备开口询问关于自己那位叔母的事情,可——
“行了小子。”
老托比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了他,那浑浊的眼睛盯着亚文,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分说的味道。
“关于你叔母的事情,你别管这么多,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亚文年轻的脸庞,似乎又有点无奈,声音放低了些,“以后有什么材料上的需要,看在你叔母的份上可以给你算便宜点。”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走走走!别耽误老头子我干活!福斯特,带他出去!”
亚文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堵了回去,但显然他那位叔母的身份似乎也随之变得更加的神秘了。
“看来老托比对你印象不错。”福斯特律师看着紧闭的店门,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要知道,我和夏洛特他们来买东西,可从来没享受过折扣待遇,他那张嘴虽然硬,但人其实不坏。”
“我下午还有个委托人要见,得回事务所了。你呢?有什么打算?”
亚文耸了耸肩,他下午没事,正打算先去那位威尔森·文森特先生住的地方踩踩点,先熟悉一下目标,总比贸然上门要好。
福斯特律师点点头,拍了拍亚文的肩膀,笑着道:“不错的选择,记住,安全第一。对了,亚文,之后的几天我和夏洛特她们可能会去想办法完成之前接下来的任务,你估计会找不到我,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到我那里留个言,那边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去找你。”
目送着福斯特律师离去,亚文留在老托比药剂坊的门前摇了摇头,他有些肉疼,毕竟他原本身上就仅仅只有两金磅,可这才只是买了点学习秘术要用到的材料,就直接让他的身家直接缩水了一半。
“唉,难怪福斯特律师之前会说瞳术师就是项烧钱的职业呢,现在总算是能够理解为什么了。”
他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口袋都比之前轻了很多——
那可是一金磅啊,省着点花的话,都够他一个月不用为吃穿而发愁了!
可没办法,谁让有些“投资”是他必须得掏的呢?
想起小队里福斯特律师体面的事务所,夏洛特小姐那优雅的淑女风范,还有菲奥娜小姐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象牙色蕾丝裙,亚文就忍不住有些自怜自艾。
他摇摇头,将这份心疼还有关于自己那位神秘叔母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眼下他现在更需要重视的是自己的事情,现在,他还得去想办法完成自己的那份“新手任务”。
想着,他展开了任务信笺,确认了一下那位威尔森·文森特的地址——橡树街117号。
幸运的是,橡树街也在城北,而且离老托比这里不远,在痛失一笔“巨款”后,亚文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步行。
橡树街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低矮密集的工人住宅和冒着黑烟的作坊,鹅卵石路面被煤灰染成了深灰色,浓雾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更加的凝滞厚重了,能见度极低。
亚文裹紧了外套,按照任务描述中的方向前行。
橡树街117号是一栋三层高的砖砌小楼,狭窄的楼道入口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亚文对照着门牌号,确认无误后,抬手敲响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他打算先用自己记者的身份与这位威尔森先生适当接触一下。
可是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却许久都毫无回应,他寻找附近的住户询问了一下,但似乎没人知道那位前不久才从希斯卡镇回来的中年男人到底去了哪里。
亚文只能感叹着自己的不走运,白跑了一趟。
捂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吃午饭的亚文只能决定等之后有机会再来,在附近找到的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廉价餐馆用了午餐,尽管那些豆子做的午餐味道实在乏善可陈,但至少比干啃面包强,而且价格便宜,只花了他几个便士。
用完午餐,亚文便踏上了返回威廉大街的路,他想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信息,并尝试用那些昂贵的材料掌握自己的那两个秘术,然后试试能不能再次的进入那位神秘女士的梦里。
午后时分的雾霾似乎更浓了,街灯在灰黄色的雾气中提前亮起,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可当亚文路过一个被几条街巷围起来的小小空地广场时,一个坐在角落破木箱上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个小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袖口都有了些磨损的粗布连衣裙,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陈旧,沾着泥点的泰迪熊玩偶。
可最引人注目的却还是她那一头罕见的米白色头发,以及一双即使在浓雾中也显得格外清澈的浅紫色眼眸。
安妮·怀特?
这么巧?
亚文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名字,他想到了早上还有在报社里看到的那份寻人启事,米白色头发,浅紫色眼睛,就连年龄也对得上!
“看来我运气还不错。”
亚文无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可是清楚的记得,那份寻人启事的末尾说了,会给帮忙找到这位安妮小姐的人“重谢”的,他虽然对非法所得来的钱财没有任何的兴趣,可对于做好事得到的谢礼,他还是挺乐意接受的。
想着如果那份“谢礼”足够的丰厚,说不定就可以再减少一些他经济上的“问题”,可随即亚文又感到了一丝违和:
如果安妮的家人能豪掷上百金磅在各大报纸头版刊登寻人启事寻找这位走失的小姑娘,那按理来说她的家境应该不错,她的家人怎么会让她穿着如此破旧的衣服?她手中的泰迪熊看起来都已经快要散架,里面的填充物都有不少已经露了出来。
这让女孩儿看起来简直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
亚文觉得有些不对,但出于记者的本能和一丝恻隐之心,他决定上前问问。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温和无害,朝小女孩走去。
可就在他距离女孩还有几步远时,女孩却突然抬起头,望着灰霾笼罩,铅云密布的天空,用一种恍惚的语气小声的咕哝道:“天好蓝啊……可那真的是蓝色吗?医生哥哥说过,蓝色不是这样的……”
蓝?亚文下意识地抬头,可他入眼的却只有一片压抑到毫无生气的铅灰。
要知道亚伦这个鬼地方一年之内能有两天真正的晴起来就已经不错了,更遑论是看到蓝天,这反常的话语让亚文心头升起一丝的异样。
“你好,小姑娘,”亚文在女孩几步外停下,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免得被当做了什么“怪叔叔”。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亚文的声音在浓雾弥漫的小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坐在破木箱上的小女孩闻声抬起头,那双罕见的浅紫色眼眸原本带着一丝如同没睡醒一般的小迷糊,就如同蒙着薄雾的紫水晶。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亚文脸庞的瞬间,那层迷茫倏然褪去,瞳孔微微放大,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奇异的色彩一闪而过,随即涌上的是纯粹的惊讶。
“医生哥哥?”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如梦初醒般的恍惚,又夹杂着点难以置信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