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宫的天花板依旧残存着罗曼诺夫王朝的浮雕,那些镀金的天使此刻看上去却像是工地上被烟尘熏黑的雕像。油灯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吞噬,室内的气氛沉闷得仿佛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响。李沃夫公爵、米留可夫、克伦斯基与古契柯夫等人围坐在那张过于庞大的橡木长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作战地图,边角被无数烟灰与咖啡渍覆盖,像是一个病人咳出的黑色痰块。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又都在回避真正的问题:俄国还能不能继续这场战争?
弗朗西斯大使缓慢踱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草稿。这个有些许圆润的外交官的脸色在灯光与日光交织的缝隙中时而柔和,时而锋利,仿佛一位不带温情的舞台演员。他清楚,这场游说必须如同一出精确的戏剧——他要让这群自诩为“民主俄罗斯守护者”的人们相信,协约国和合众邦的未来与俄罗斯的战争决心是紧紧绑在一起的。
“啊,大使阁下,欢迎。”李沃夫转身,举止温和,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倦,“您来的正好,我们正为明日的会议困扰。”
在他身侧的,是米留可夫。那副厚重的眼镜和不安的眼神出卖了他。作为临时政府的外交部长,他是西化派的坚定代表,始终梦想着将俄国纳入西方文明的怀抱——即使代价是继续流血。他像一位永远站在讲坛上的教授,总是说得太多,却难以令士兵与工人信服。
“阁下,合众邦能提供多少实际援助?”米留可夫开口就问,眼神闪烁,像在探测大使的底牌。他的声音充满理性,却也有着无法抹去的学者式天真。
弗朗西斯微微一笑,声音平缓而带着精心安排的节奏:“五十个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费城正在动员,总督先生正准备派遣五十个完整的师团前往西线。除此之外,还有物资——像潮水一般的物资,枪械、弹药、粮食、运输工具。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的政府需要看到俄国坚定不移地与我们并肩作战,只有这样,总督先生才能说服国会,军队才会被调动起来。”
他故意用了“潮水”一词,仿佛在暗示他们的国家即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走。米留可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充满疑虑,却又被这种外来的承诺吸引。
大厅一瞬间安静了。
李沃夫公爵下意识地摸了摸胡子,他并不是一个好辩手,他的政治生涯就像一场被迫参加的宴会,他更多地依赖别人替自己决定菜品。米留可夫则立刻激动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书卷气:“这才是真正的文明世界的承诺!若合众邦也加入我们,我们的事业便不再孤立!”
克伦斯基猛地站起身,眼睛几乎燃烧起来:“是的!我们必须继续战斗!临时政府需要向人民证明,自由不是懦夫的借口,而是勇敢者的旗帜!”他的语气像在法庭上控诉一名罪犯,而罪犯就是任何敢于谈论和平的人。
只有古契柯夫,这位陆海军部长冷冷地哼了一声:“五十个师?他们能在什么时候到达?一年?还是两年?”
弗朗西斯并不恼怒,他早对这种怀疑做好了准备。事实上,怀疑反而让他觉得眼前的荒谬是现实。他心里明白,合众邦的内部此刻孤立主义依旧强烈,国会中有一大半人怀疑参战的正当性,议院充斥着“为什么要为国王的一意孤行而牺牲我们的孩子”的质问声。若不是那位在伦敦的女王陛下一再催促,华盛顿甚至都想跟德国人接着做生意,战争财的利润可不少。
合众邦的举棋不定并非出于什么天佑吾皇,而是纯粹的利益考量:如果俄国倒下,德军便能集中力量击溃法国,那时合众邦的投资与未来的贸易路线都将化为乌有。
更讽刺的是,弗朗西斯心底其实清楚,他们的参谋团甚至做好了另一手准备:倘若俄国在接下来的攻势表现一塌糊涂,倘若同盟国展现出对合众邦投资更宽松的态度,他们也未尝不会与之接触。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只要能让利润最大化,合作对象是谁并不重要。
然而,他绝不会在此刻说出这些真话。舞台上的演员要让观众相信剧情的必然性,而不是把后台的布景搬出来给他们看。
“先生们,”弗朗西斯缓缓开口,声音笃定而沉重,“这不仅是援助,更是一个象征。合众邦的介入,意味着这个世界最年轻、最有潜力的国家选择了与你们并肩而立。倘若你们此刻退缩,倘若俄国与德国媾和,那么所有的牺牲都将毫无意义。你们要的是历史的荣耀,还是屈辱的交易?”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丢进静止的水面。克伦斯基立刻点头如捣蒜,米留可夫也在座位上小幅度前倾,眼神闪烁着期待。
李沃夫公爵依旧犹豫,他的声音轻微而缓慢:“可我们的军队……已经失去了纪律。逃兵比士兵还多。我们宣布进攻,只怕……”
“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盟友的信心!”克伦斯基高声打断他,手指用力敲击桌面,“士兵们需要知道,他们的牺牲不是孤立的,而是世界的一部分!”
古契柯夫闭上嘴,他最清楚俄国的军队已濒临溃散:士兵拒绝服从,铁路停滞,工厂罢工。可他又知道,一旦拒绝进攻,协约国的贷款就会断绝,而财政便彻底空了。
“如果真如您所说,合众邦会全力支持我们,”古契柯夫缓缓开口,“那么,或许我们确实该考虑一次夏季攻势。”
话语落下,屋子里一时沉默。外面传来广场的口号声,混杂着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轧响。克伦斯基第一个站起来,脸色涨红,语气却像在发表演说:“我支持继续作战!这是革命的荣耀。”
米留可夫紧随其后,仿佛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外交上我们不能示弱,否则俄国将沦为二流国家。”
李沃夫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像一个被逼到角落的绅士。
“大使先生,俄罗斯绝不会退出战争。为了表示我们的决心,我们将委托俄国驻各盟国大使照会盟国,宣示恪守沙皇政府对协约国的义务,把世界大战进行到最后胜利,迫使战败的敌人接受制裁!”
古契柯夫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只是把冷茶一饮而尽。
弗朗西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合众邦此刻的承诺未必兑现,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俄国被稳稳地绑在协约国的战车上,哪怕这辆车的轮子已经布满裂痕。
而这个裂痕会不会扩大,那是上帝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