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玛丽,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呢?
女孩回忆着。
自有记忆来,她就一直是在匮乏中度过的,时间的匮乏,空间的匮乏,物资的匮乏,以及最根本的...金钱的匮乏。
尽管那时候的她还小,但也仍旧能够本能的理解一些事情,在破旧而又窄小的房屋,父亲母亲,姐姐弟弟,一家五口人蜷缩在其中。
父母的脸上总是有些愁眉苦脸的样子,姐姐从学校回来之后便要忙于学习,而她也被托付予了照顾弟弟的职责,没什么可以恣意玩乐的时光,耳边整日里都是弟弟吵闹的哭声。
但不可思议的...
尽管当时也有许多不太好的回忆,比如弟弟控制不住的本能所在她身上留下的污秽痕迹,或是被大片占用的时光,但更多的,竟是与家人共度的种种快乐与惊喜。
因为平日里的伙食都是些寡淡无味的东西,所有每逢节假日能吃到的些许荤腥便成了每位佳肴,因为大部分时光都被无聊所覆盖,所以与家人的短暂游戏变得格外欢乐,即使是再怎么忙碌的时候,父母也会挤出些微的时间来与一起度过。
——直到她长大了,去了学校,见识到了其他人的世界,一切在才开始变得截然不同。
因为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居屋,才终于知晓了栖身之所的狭窄,因为她吃到了更好的食物,才知道了自己平日里三餐的寡淡...因为见到了其他人的生活,才知道了自己的匮乏与不同。
她总是穿着不那么合身,而且有些破旧的衣服,这些衣服是她的姐姐曾经穿过的,在家里的时候她能自然自在的满足与这些衣服的温暖,来到学校之后,见到他人穿着的崭新而又贴切的衣物后,又开始觉得宽大的领口有些漏风。
当见着其他的孩子随意的买了新买的玩具之后,她也在心动之下试探的询问着家人。
尽管父亲在犹豫之后说着“行,你要是实在想买的话,过两天就给你买!”,可在看到那思索的时间之后,她又乖巧的拒绝了。
“没事的,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个...”
她已经逐渐明白了,一些对于他人来说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对于她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等到她年龄变得更大些后,她更是彻底领悟了——
刻在她身上的词汇,叫做贫穷。
在清楚这一点之后,曾经能从家里偶尔的奢侈中所得到的快乐也逐渐消失了,她变得愈来愈不爱笑,也越来越少与人沟通。
在来到新学校的第一天,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尽管在开学前一天将身上的衣服洗了数遍,但仍然感觉其上残留着污渍,同时右手极力往回缩着,不想漏出衣袖毛糙的边。
而后,下一个学生走上台去,做着自我介绍。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其吸引了,因为那个上台的女孩穿着质地高档的衣服,尽管她不懂得服装,但依旧能感到其价格的昂贵,这外在的事物第一时间吸引了她。
而当她把注意力放在其本人的身上之后,便听到了一段令其印象深刻的自我介绍。
“我是玛丽,要不是这个小镇只有这么家破学校,我又不想离家太远的话,鬼才会来这种地方上学。”
对于学生来说,这实在是过于不适宜的话,以至于人们都将目光集中在了玛丽的身上。
而后,玛丽就像是喜欢这样成为人群中心的感觉一般,开心的笑了。
果然...这家伙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存在,而这奇异的情绪,让她在随后的日子里,下意识的观察着玛丽。
这家伙似乎非常享受着被人关注的感觉,玛丽的衣服和鞋子隔三差五便要换上一套,并且看上去都是那样的昂贵与华丽,还又时常带一些新奇而又昂贵的东西来到学校,在他人羡慕与请求的目光中端坐着。
但这家伙又不知为何是那样与他人疏离,总在别人想要与她更加拉近一些关系的时候,毫不在意的展露自己的坏脾气,只要稍遇到些摩擦便破口大骂着“够了!去一边吧。”。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个十足的讨人厌的家伙,女孩这样想着。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的羡慕着对方,羡慕其完全没有半点匮乏的生活,羡慕其可以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她怀揣着自己攒下的一点点零花钱走进了商店,想要为自己的弟弟购置一件生日礼物。
她极力的四处挑选着,可总也找不到一件价格足够便宜合适的,当手上拿着廉价商品四处犹豫的时候,玛丽突然出现了 。
只是在商店里遇到了同学而已,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她当然知道这一点,可在看见玛丽之后,仍是控制不住的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不想让自己这窘迫的样子暴露在对方眼中,背过身子就想要暂时离开。
当与玛丽擦肩而后的时候,她低着身子,从玛丽的身边绕开,直到因这抬不起头的模样撞在了一个货架之上,令其在不平衡中倾倒。
“噼里,啪啦。”
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下来,手脚冰冷的不知该作何是好。
她破坏东西了。
破坏东西需要赔偿。
需要给她本就已经过的极难的家人,在增加一笔本不该有的欠账。
她颤颤巍巍的站在了商店老板的身前,本能般的说着“可以让我暂时欠着吗?我可以在这里打工还钱的!或许想其他的办法筹钱...”
而老板当然是不可能同意这样的建议,只是头疼的说着“你还是先告诉我你家里人的电话吧...”
在这样的时刻。
却是玛丽走上了前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的景象一般,瞳中闪烁着光彩。
“你是叫琳娜是吧...”
“看上去你遇到麻烦了呢!我可以帮你把钱垫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她说。
自那之后,一切便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