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撕裂了黏稠的空气。
那声音沉闷悠远,仿佛不属于贝阿多丽丝,却又来自于她的喉咙。
一种古老而原始的饥渴顺着她的脊椎向上攀爬,催促着她毁掉自己看到的一切。
在她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地方,她的人性正在一寸寸被吞噬。
如果以一面镜子立在她的面前,那贝阿多丽丝立刻就能发现,如今自己所化身的亚斯哥特红狼的体格更胜以往,隆起的肌肉让她几乎快要比肩雷泽诺夫所化身的巨熊。
不,甚至还要更大。
她原本的狼性仿佛在现实之中被压抑了,而如今在这个梦境之中,那些被压抑的部分如同在报复一般疯狂的从她的体内向外涌出。
那种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力量让正在迅速充斥着她的四肢,释放本性的快感正在淹没着她的理智。
她被一种毫无缘由的愤怒握住了。
火星在黑暗天幕之下炸开,像是超新星的短暂爆发。
她的利爪在巨型蜘蛛的甲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明明是蜘蛛率先向她发起攻击,但她反而抢占了战斗的先机。
“为什么?”
织梦者没有发出虫类的嘶鸣,如果洛薇妮娅在这里,她一定能够分辨出织梦者变得比之前更智能了,仿佛那丑陋实体中原本的智识被唤醒。
她的声音相比于之前的怨毒,此刻反而像是哭泣,她的每一个音节都在刺向贝阿多丽丝被愤怒支配的内心。
“为什么那天你不全力以赴?!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要与她为伍?!”
这话是什么意思?
贝阿多丽丝的脑海中一片混沌,怒火让她无法进行更多的思考,只有狼的本能在咆哮,催促着她顺应自己的野性。
她侧身躲开一根刺来的节肢,锋利的尖端划过她的皮毛,在漂亮的红色毛发上留下一片焦糊的气味,却根本无法刺穿她的肌肉。
她不去理会织梦者的声音,只把这当做那头怪物扰乱心神的伎俩。
她的内心之中唯有战斗,怒火,以及顺从自己的野性。
“我们本来能赢的!”
织梦者的尖叫变得歇斯底里,她像是在哭泣,虚空之中,蛛丝猛地射出,编织成网,向她笼罩而来。
贝阿多丽丝没有躲闪,她的本能告诉她这样的东西就和她的主人一样软弱,如今的自己可以轻松将其撕碎。
但蛛丝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没有预想之中的束缚感,只有一种像是被手轻拂而过感觉。
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的变了。
血肉组成的地面重新变回了砖石,洛薇妮娅站在她的面前,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手里提着一柄猩红的长剑,剑尖闪烁着危险的光。
她的眼神是贝阿多丽丝从未见过的冰冷与空洞,那甚至不是在看死人,而是在看一块石头,她没有一丝犹豫,握剑刺向贝阿多丽丝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尖锐而深刻,贝阿多丽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她的脑海中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
“吼!”
野兽的本性瞬间压过了她这一瞬间的困顿,贝阿多丽丝咆哮着,一爪拍碎了自己眼前的幻影。
谎言!
洛薇妮娅的身影如同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化作无数光点消失。
贝阿多丽丝继续前冲,但是脚下的触感再次改变。
这一次不是任何的地面,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尸体,破碎的残肢与柔软的内脏构成了她脚下的大地,她本内的感觉到一丝熟悉,回头望去,是跟随在她身后的狼群。
不止是狼群,握着巨斧的战士,呈现为半兽形态的兽化人,他们一齐看向自己。
贝阿多丽丝从他们的视线中感觉到了失望。
自己有什么可让他们失望的?
她无暇思考这些,也顾不得自己身上黄铜甲胄的触感,强迫着自己纵身一跃。
幻象随之如玻璃般破碎,尸山血海迅速的崩塌。
而在她的眼前,那只蜘蛛一边发出尖锐的爆鸣,一边在蛛网上迅速的逃窜。
贝阿多丽丝撞破筋膜组成的玻璃,在行政层追上了她,拼凑的白骨与血肉组成了行政层的办公桌,办公桌的后面,则是一个个不断闪烁着的阴影。
它们的姿态不一,但都像是恶灵一样被束缚在自己的位置上。
贝阿多丽丝没有注意到这噩梦一般的场景,她扑向织梦者,咬住了她的一根节肢,那根节肢整个断掉,但随之便在贝阿多丽丝的口中炸开,无数只更为小号的蜘蛛迅速的爬向她的喉腔深处。
但是贝阿多丽丝的喉管猛地绷紧,那些小蜘蛛直接在她的喉腔之中被碾成了粉末。
织梦者仍旧在疯狂的逃窜,她的正面战斗力完全无法匹配她之前狂妄的宣言。
她撞碎筋膜,顺着大楼的外壁疯狂的逃窜。
贝阿多丽丝四足发力,身体化作一道鲜红的残影,紧跟在织梦者的身后,沿着大楼的蛛丝外壁垂直向上狂奔。
甜腥的风在她的耳边呼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哀嚎。
下方的血肉城市迅速变小,生物科技的大楼直刺云霄,那些主宰整座城市的企业家们就站在这里俯瞰着整座城市的芸芸众生。
而如今,织梦者就在逃向他们所在楼层。
贝阿多丽丝一跃而上,撞击到了疯狂逃窜的织梦者,蜘蛛怪物的身体被她整个撞进了生物科技的董事会议室,但这里根本不是会议室的布置,白骨组成了环形的圆桌,扭动的影子环绕一圈,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地狱的议会。
织梦者发出一声尖啸,仅剩的七根节肢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贝阿多丽丝刺来,封锁了贝阿多丽丝的一切退路。
但现在的贝阿多丽丝根本不需要退路,脑子里那个狂暴的自己正在疯狂的催促着她撕掉眼前的怪物。
她的身体直接撞击织梦者,顶着所有的攻击冲入她的怀中,巨大的狼吻猛然张开,对准了织梦者的头颅。
“不!”
织梦者发出尖啸。
但贝阿多丽丝毫不理会。
她的狼吻发力,那些看似坚硬的甲壳在她的牙齿下碎裂,之后是下方脆弱的肉体,如同豆腐一般破裂。
温热,腥甜的液体溅满了贝阿多丽丝的口鼻,这味道让她感到一阵心安。
随着织梦者的头颅被彻底咬碎,整个世界都开始颤抖起来,那些怪异的血肉与骨骼组成的场景逐渐瓦解,剥落,像是一幅被点燃的画卷,最终化为虚无。
当意识重新凝聚的时候,贝阿多丽丝发现自己正站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的嘴里满是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骨头碎裂的触感,硌的她牙根发酸。
她下意识的吐出嘴里的东西,看到的却不是织梦者的紫黑色甲壳与组织液,而是一节带着碎肉的颈骨,以及几颗沾着血丝的牙齿。
她猛地抬起头。
这里的确是生物科技的董事会议室,但已经不是织梦者在梦中编织的恶心战场。
来自鸢尾共和国的地毯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带投射出柔和的灯光。
身后的会议圆桌上散落着文件。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除了化身为一头巨狼的她。
在她的面前,赫然躺着一具穿着昂贵西装的无头尸体,泊泊的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向外喷涌而出,将身下的高级地毯染成了一块扭曲的抽象画,又像是一件用死亡织造的艺术品。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恐。
“不许动!”
“变回人形!”
他们的喊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贝阿多丽丝低头,自己的爪子上带着破布与碎肉。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自己咬碎了那个怪物的头,那种满足自己狂暴冲动的快感。
然而此刻,快感变成了一种翻江倒海的恶心,将她的意识锁定在了此处。
————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心血来潮的善意。”
洛薇妮娅站在原地,没有接受加拉蒂亚的邀请。
坐下就意味着自己的屈服,洛薇妮娅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廉价。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无法用价值衡量的,亲爱的洛薇妮娅小姐。”加拉蒂亚复述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她端起那只瓷白色的咖啡杯,姿态优雅,“也许我只是格外欣赏您呢?”
“欣赏我的美貌吗?”洛薇妮娅冷笑,欣赏她的美貌早干嘛去了。
“如果您需要一个解释的话,那您大可以将这个猜想作为解释。”加拉蒂亚微笑着说道。
“我要听实话。”洛薇妮娅皱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来的底气。
“好吧,事实其实是这样的。”加拉蒂亚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我其实是生物科技的一位股东,我注意到你和你的朋友正在调查生物科技......”
就在这时,房间的一扇暗门无声地划开一位穿着考究管家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脚步轻盈,每一次迈步的距离都完全一致,洛薇妮娅猜测他一定在自己的第二脑中下载了某种辅助工具。
那个男人的手中托着一个纤薄的数据板,躬身将其递给了加拉蒂亚。
加拉蒂亚接过数据板,修长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蛰伏漠不关心的样子,反而让洛薇妮娅的内心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她将数据板转向洛薇妮娅,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我想,你的同伴有消息了。”
洛薇妮娅立刻上前,夺过了推过来的数据板。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标红的头条新闻,上面的字体触目惊心。
“联邦探员涉嫌谋杀生物科技执行董事!”
洛薇妮娅的呼吸停滞了。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这新闻又是什么东西?
她强迫自己快速浏览下方的文字。
新闻称,就在半个小时之前,联邦探员贝阿多丽丝·霜啸以未知方式闯进生物科技的董事会议室,在会议上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公司的执行董事艾萨克·科克。
新闻之中还附上了一张现场照片,一头浑身浴血的红狼蹲在地上,在她的爪子下按着的则是一具无头尸体。
照片的角度格外刁钻,以一种无可辩驳的角度将贝阿多丽丝拍摄成了一个狂犬病发作的野蛮兽化人,让针对她的一切指责都变得无可指摘。
“......现场人证物证俱在,因涉及联邦人员,犯罪者已被移交秘术局收押。”
洛薇妮娅低声念出最后一行字,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她觉得格外陌生。
这才过去多久,贝阿多丽丝怎么就变成犯罪者了?
“这不可能,这是个陷阱!”
她将数据板拍在桌子上。
“从报道上看,证据链十分完整。”加拉蒂亚慢条斯理的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目击者众多,而且她本人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无法解释她的行为。”
“她中了沉睡咒,本来应该和我在一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你的人到底对我和她干了什么?!”洛薇妮娅声音颤抖,情绪格外的激动。
“洛薇妮娅小姐,请你冷静。”加拉蒂亚的表情仍旧温和,甚至变得开始善解人意了起来,“我的保镖发现你的时候,你的确只有一个人。”
“至于你的同伴如何去了生物科技,又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我想,这才是秘术局需要调查的,不是吗?”
她的话语无懈可击,甚至完美的站在了洛薇妮娅的位置上,替洛薇妮娅进行着考虑。
洛薇妮娅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织梦者,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设下了一个针对她的局,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贝阿多丽丝替她跳了进去。
织梦者一直想让自己死,而织梦者在梦境中无法做到这一点,她打不过自己。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是自己跳进了这个局,那么如今被关在秘术局监狱的就会是自己,依靠联邦法律,织梦者可以合理合法的让她去死。
“报告上说,生物科技要求立刻处决她。”
加拉蒂亚补充道,“但秘术局顶住了压力,认为事有蹊跷,现在,你的同伴被关在秘术局的监狱里,等待进一步审问。”
洛薇妮娅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精灵,“我要去见她。”
“当然。”加拉蒂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会打的无比爽快,“我的车就在楼下,只是我希望,在你朋友的事情解决之后,你可以抽出一点时间给我们,处理一些我们之间的事情。”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