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扎在林薯裸露的手背上,和手腕骨裂处的钝痛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疼网。他没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砸在冲锋衣的拉链上,发出 “嗒嗒” 的轻响。
刚才锁阁楼门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卡到位,那 “咔哒” 声和记忆里某个片段突然重合。
是很多年前,他还叫 “马铃薯” 的时候,深夜窝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群里神秘女主角 x 刚发出消息,他手指划过屏幕解锁,发出的也是这样一声脆响。
“我和你们说奥,” 她发来的第一句话带着点雀跃的语气,后面跟着个龇牙的表情,“我感觉现在最强最有性价比的单人武装,其实就是驾照。”
马铃薯当时愣了愣,手指悬在屏幕上。驾照对他来说,像奢侈品店里的橱窗陈列,好看,却和自己没关系。他回了两个字:“细说。”
“你想想看,”x 的消息来得很快,像连珠炮,“现在只需要花费小几千块钱,就能合法驾驶一辆性能强悍,薄纱汗血宝马的钢铁神驹!百公里加速比什么都快,还不会生病不会背叛,加九十二号汽油就行。”
“甚至悍不畏死,和你心意相通,”x 还在说,“你让它往哪冲,它就往哪冲。只要油门踩得够狠,就算是悬崖也可以飞给你看,汗血宝马都没有办法这么忠心耿耿的跟着你行动哦。”
好像…… 真的有点道理。
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又发来一条消息,像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视网膜上漾开细碎的涟漪:“试试考驾照吧,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日子好像能自己选条路走。”
马铃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屏幕有点发烫,像他当时跳得有点快的心脏。
方向盘吗?这个词带着点夏日暴晒过后橡胶皮革的粘腻质感,带着点驾校教练的咆哮声,带着点换挡时齿轮咬合的顿挫感,却突然撞碎了刚才弥漫在房间里的棉絮状的空虚。
他开始想象那个场景:座椅调到最适合自己的距离,膝盖弯成舒适的角度,安全带扣上时发出 “咔嗒” 一声脆响。踩下油门的脚能感受到内燃机从沉睡中苏醒的轰鸣,震得脚心发麻,转向灯拨杆在掌心微微震动,发出 “咔哒咔哒” 的轻响。
这些具体的、需要调动肌肉记忆的动作,和今天那些轻飘飘的 “存在过”“被丢下” 完全不同 ,它们是要被完成的,是有明确方向的。
“嗡 ——”
一辆汽车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打在林薯裤腿上,冰凉的触感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站在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刚才那辆汽车的尾灯在雨幕里缩成两个红点。
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日子好像能自己选条路走。
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盘旋,像胃袋恶魔没被炸毁时的 “咕嘟” 声,却不再让他反胃,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胃袋恶魔的黏液灼伤还结着痂。这双手握过刀,撕过恶魔的皮肤,沾过血和黏液,能握住方向盘吗?
“能的。”
他突然想起春野丽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想起她说 “开个小面馆” 时眼里的光。那些光或许不是假的,只是那束光里没有他的位置。就像坐公交时,有人要在中途下车,有人要继续往前,没什么对错,只是方向不同。
可他不想再坐公交了。他想试试自己开车,哪怕只是辆二手的破车,哪怕只会开直线,哪怕考驾照要花掉他所有的积蓄,甚至要再去杀几只恶心的恶魔。
林薯转身往反方向走,不再看向中城区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再亮,也是别人选的路。他的路,得自己踩油门。
路过一家 24 小时便利店时,他走了进去。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钉在货架上,货架上摆着各种口味的泡面,和他当年在出租屋里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拿了桶最便宜的老谭酸菜味,又走到杂志区,在一堆《恶魔周刊》《猎人生存指南》里,翻到了一本《考驾照速成秘籍》。
封面是个穿着教练服的男人,竖起大拇指,旁边写着 “三十天拿证,包教包会”。林薯捏着那本杂志,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杂志很薄,纸页粗糙,却比春野丽留下的那张纸条重得多。
“一共七百八十日元。” 收银员扫完码,把泡面和杂志装进塑料袋。林薯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是他从阁楼抽屉里找到的,春野丽没带走的零钱。
走出便利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撕开泡面桶,对着干硬的面饼嚼了起来。雨还在下,打在塑料袋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
他翻开那本《考驾照速成秘籍》,第一页就是汽车驾驶室的示意图,方向盘、油门、刹车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 “三大命根”。
林薯的手指落在 “方向盘” 三个字上,纸页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字迹有点模糊。他想起 x 说的 “钢铁神驹”,想起自己想象中踩油门时的震动,突然觉得嘴里的泡面没那么干了。
他不是要成为什么厉害的人,也不是要去找春野丽问个究竟,更不是要回到那个烂在泥土里的过去。他就是想考个驾照,想试试握住方向盘的感觉,想看看自己选的路,哪怕是条烂路,到底能通向哪里。
这种想法像颗发了芽的土豆,带着点傻气,却有着破土而出的韧性。就像电次说 “想摸胸” 时的直白,就像早川秋说 “要复仇” 时的执拗,他现在的愿望也很简单,考驾照。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林薯抱着那本《考驾照速成秘籍》站起来。
他朝着手机地图上显示的最近的驾校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广告牌上印着辆崭新的小轿车,广告语写着 “早知道,还是比亚迪”。
前路还是会有恶魔,还是会有背叛,还是会有吃不完的土豆和擦不完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