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课铃淹没在滂沱的雨声里,雪乃撑开雨伞,踏入雨幕的瞬间,大雄明黄色的雨衣已劈开雨帘,躲到她伞下。
“雪乃酱!这边!”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手指却坚定地指向与归家路相反的小巷深处,雨水正沿着他雨帽的边缘灌进领口。
雪乃的视线掠过他湿透的肩线,没问缘由,伞尖已调转方向。巷子尽头,一座废弃的红色电话亭竖立在墙根,玻璃蒙着厚厚的泥垢,一只瓦楞纸箱被塞在狭窄的亭内,箱角已被雨水泡软。
就在那团湿透的纸箱阴影里,蜷缩着一只颤抖的姜黄色小猫。
是一只虎斑猫。幼小得可怜,它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头深深埋在腹部,只有脊背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它右前爪——一块狰狞的伤口裸露着,边缘沾满泥浆和暗红的血痂,雨水正不断冲刷着那片狼藉。
“它…它一直在叫…”大雄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他蹲下身,雨衣下摆拖在泥水里也浑然不觉,“声音很小…像…像快要不行了…”
雪乃的伞无声地倾覆,将电话亭狭窄的入口连同两人一猫,勉强拢入一方干燥的孤岛。她蹲了下来,珊瑚色的裙摆浸入亭外漫延的污水。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小猫湿漉漉的脊背几厘米处停住。那微弱的颤抖,清晰地传导过来。
“需要…绷带。”雪乃的声音干涩,目光没有离开那团颤抖的姜黄。她从书包最内侧的夹层,取出一个急救包。动作利落地拆开。
“我来按住它!”大雄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湿透的明黄色雨衣,小心翼翼地将雨衣垫在肮脏的亭底,然后伸出双手,轻轻拢住小猫冰凉颤抖的身体。小猫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他掌下发出细弱的哀鸣。
雪乃拧开碘伏瓶盖,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捏着镊子夹起棉球,当沾满碘伏的棉球触碰到猫爪翻卷的伤口边缘时,小猫的身体猛地一抽,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喵——!”
大雄的手也跟着剧烈一抖,他咬紧下唇,声音发颤:“对…对不起…很痛是不是?再忍一下…雪乃姐姐在救你…”
雪乃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镊子稳稳夹住棉球,快速地清理着伤口深处的泥污和脓血。冰冷的碘伏渗入皮肉,小猫的哀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小小的身体在大雄手下剧烈起伏。
“按住。”她展开洁白的纱布,开始一圈圈缠绕那瘦骨嶙峋的伤爪,纱布绕过翻卷的皮肉,小猫的呜咽渐渐微弱下去,身体瘫软在大雄的掌心,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最后一圈纱布缠绕完毕,雪乃利落地打好结,她拿出一支软管,挤出一点半透明的药膏,轻轻涂抹在纱布表面。
“消炎药膏。”她简短解释,将药膏塞进大雄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明天开始,你来涂。”
大雄用力点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细小的水珠:“嗯!”
雪乃的目光落在小猫紧闭的眼睛上,想起比企谷最后那句“完美得令人作呕”,想起自己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痕。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攫住了她。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它包扎好的爪子边缘。
“唯有和这孩子…”她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绝不毁约。”
大雄猛地抬起头,看向雪乃低垂的侧脸,她看起来那么疲惫。
一股滚烫的情绪猛地冲上大雄的喉咙。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和雪乃酱的约定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重砸在狭窄的电话亭里:
“绝对!”
雪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终于从猫身上移开,落在大雄脸上。少年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电话亭外,是仿佛永无止境的冰冷世界。电话亭内,只有一只垂死的猫,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少女,和一句在风雨飘摇中艰难立下的、关于“绝对”的誓言。
雨水顺着电话亭顶盖的缝隙,滴答,滴答,落在雪乃脚边的水洼里。大雄依旧紧紧报着小猫。他低下头,看着小猫被包扎的爪子,又抬头看向雪乃。
他忽然松开一只手,在湿漉漉的书包里翻找。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作业本。他撕下空白的一页,又摸一只圆珠笔。在雪乃沉默的注视下,他用力地、歪歪扭扭地在纸页上写下几个大字:
猫的绝对领域!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张湿透的纸片,贴在了电话亭布满水雾的玻璃内壁上。
雪乃看着那张纸,看着那幼稚却无比认真的字迹。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滑过脖颈。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洇开的墨迹,然后,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搁在了大雄拢着猫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