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猎人最好的盟友。
有耐心的人不一定是优秀的猎人,但优秀的猎人必定是个有耐心的人。
乌瓦深谙此道。
在刚才因通讯入侵和储藏室巨响所引发的混乱后,她并没有急于下令全员追捕那两个制造乱子的家伙,恰恰相反,她重新安坐在指挥席上,十指交叉,置于身前,静静倾听来自不同小队的报告,注视着眼前由数十个屏幕组成的监控墙。
“队长,各区域十分钟前的录像已分析完毕。”副官——也就是金发少女报告道。
“时间从18:35至18:45,钟楼、宿舍楼、体育馆外围均无目标影像。”
“图书馆各出入口录像正常,没有闯入迹象。”
钟楼排除、宿舍楼排除、体育馆也排除……
图书馆的通风管道不可能通行,那里几乎没有任何一楼的通风口,仅仅只有二楼有几个,且一楼出口也早早被她的小队剩余成员包围,根本没有逃跑的操作空间,她相信即便是格雷伯爵也不会选择图书馆为第一个目标。
在确认了过去十五分钟内所有固定监控都没有捕捉到猎物的踪迹后,乌瓦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始下达指令:
“A组全员,取消固定路线巡逻,以最后发现她们的体育馆为圆心,开始区域性排查。”
“是!”
她没有选择全员大范围的地毯式搜索,那会过早分散她集中的兵力。
她的策略很明确:只要守住那三个必须完成任务的地点,急躁的就只会是那两个藏在暗处的猎物。
“收到!”
一切行动都通过加密的单线频道下达,避免了通讯再次被入侵的可能,格雷伯爵获得的通讯器也失去了作用。
做完这一切,乌瓦终于将心中那丝不安压了下去——没错,其实自从找到那些线索后,她的内心就一直有些不安。
她轻易破解了对方的舆论战,毫无阻碍重整了通讯,现在又掌握了绝对的兵力优势和防守主动权……
就好像她们在故意抛出自己的手牌,让她去不紧不慢的破解和防守一样。
但不论如何,手握如此之大的优势,自己没理由会输。
总兵力是40对2,优势在我!
不能再被朝仓花那种故弄玄虚的家伙影响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的!
乌瓦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更细致的下达指令。
“滴——”
一声略显急促的报告声打破了监控室的宁静。
“队长!西侧宿舍盥洗室的水温显示异常,而且供水时停时续,已经好几位同学在抱怨这件事情了,需要派人去检查吗?”
是C组,她们除了负责后勤外还负责安抚受到影响的其他学生,毕竟考核不可能完全没有影响。
“不用去理会,交给总务处的维修人员就好,你们继续准备热成像仪,现在已经基本确定目标所在地点,准备收尾。”
“收到!”
朝仓花的学生档案明确展示了她对运动并不擅长,所以只可能在一个她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默默等待;格雷伯爵是个很怪异和反传统的天才,但也就意味着她不会坐以待毙,只是跑出来试图制造混乱。
默默剖析着两人的性格和行动,但没由来的,乌瓦的内心开始越发不安。
“队长!”报告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困惑,“A-1组长报告,我们在搜查教学楼A栋的走廊时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说。”
“是一些糖纸,还有一串钥匙。”
高清照片立刻被传送到主屏幕上,几张廉价水果糖包装纸,和一串看起来像是储物柜的黄铜钥匙,被随意地丢弃在走廊的角落里。
“咦?这不是桑达斯的水果糖吗?”看出糖纸来源的金发少女不解地问,“哪弄来的?那些糖很难吃的欸,居然有人喜欢吗?”
“……”
乌瓦没有回应话痨的副官,只是死死盯着照片。
糖纸和钥匙刚被丢下不久。
“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报告队长,是刚刚发现的。但是根据巡逻记录,上一队人15分钟前经过那里时还没有这些东西。”
15分钟前不存在,也就是说,在10分钟前的某个时间点,朝仓花或者格雷伯爵曾经在这里出现过,并且她们很清楚自己留下的线索会被立刻发现,却依然留下了线索。
因为什么?察觉到巡逻小队的动向么?
乌瓦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
从教学楼A栋出发,10分钟内可以到达的区域有……图书馆、中庭,甚至可以绕到钟楼的后面。
“调出图书馆后门10分钟前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异常。”乌瓦对着副官下令,“A-2,以A栋为中心,向钟楼方向进行扇形搜索,包括战车库,注意任何可能在10分钟内留下的痕迹。”
“B-2,分出一半,多注意图书馆。”
这就是这场考核最折磨人的地方,也是对她唯一不利的点,因为她永远在追逐一个10分钟前的人,所有的行动都基于推测和概率。
几分钟后,B-2报告传来:“队长,图书馆10分钟前的录像一切正常,没有人进出。”
乌瓦眉头紧锁,是她猜错了?她们并不在图书馆周围经过?
格雷伯爵……不,朝仓花,你想做什么?用这种指向性过于明显的线索来引诱我去怀疑有第三方势力介入吗?你想让我分兵,去追逐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间谍吗?
可笑,拙劣的把戏。
虽然我误判了你们的指挥权,但主动权依然掌握在我的手里。
乌瓦在赌,赌朝仓花所有的小动作都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主攻方向,她只需要等待那个暴露猎物真正意图的证据。
而终于,在漫长的一分钟后,它来了。
“哔——”
刺耳的警报声与红色的警戒光在同一瞬间响起,一下子粉碎了所有人的松懈。
“队长!紧急警报!A-2在战车道整备仓库发现了目标!是格雷伯爵同学!”
是A-2主队的报告,甚至直接在通讯里大喊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其他两个正在排查的A-2小队也传来了报告:
“这里发现了被破坏的格栅!在战车库通风管道处!”
“工具箱有被翻动的痕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集成了笔直的箭头,指向同一个地点。
乌瓦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抓到你了——
可下一秒,这种轻快的情绪顷刻间被打破了。
“她——她手里有扳手!”A-2主队队长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扳手?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怔住了,格雷伯爵?她带扳手干什么?
一片疑虑中,乌瓦却语出惊人:“A-2,开启随身摄像头。”
监控室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犹豫的看向黑发少女。
副官面露难色,低声提醒道:“队长,按照考核规则,我们无法调用现场队员的实时画面……”
“我知道。”乌瓦打断了她的话,不容置喙的说道:“现在情况特殊,为了避免格雷伯爵同学对学院财产造成直接威胁,我有权行使紧急处置权。”
她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惴惴不安的队员们,“A-2,开启你的随身摄像头,实时信号直接接入主屏幕,出了任何问题,由我一人承担。”
这是公然的违规,但在场的没人敢提出异议。
主屏幕瞬间切换,画面来自于A-2队员的随身摄像头,屏幕的视角在剧烈晃动,只能看到一排排冰冷的坦克轮廓飞速从眼前掠过。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格雷伯爵要带扳手。
“碰碰”、“乒乒乓乓”、“铛——”
以上并非描述,而是实际上格雷伯爵在做的事情。
她饶有兴致地敲打着备用履带、炮管、引擎等战车重要的部件,情到深处的时候甚至直接用力一锤,吓得后面追捕她的A-2成员脸都白了。
“喂!站住!”A-2成员惊慌失措的大喊着,“别敲了!那东西很贵的!等等啊!等等——!”
“呀,被发现了~”一道轻佻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屏幕上,一个穿着圣葛罗制服的金发身影敏捷地翻过一台半成品丘吉尔的引擎,甚至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她似乎毫无目的,只是在单纯愉快地在制造混乱——撞倒工具架,拉下电闸,敲击战车——除了被她故意略过的克伦威尔外全部惨遭毒手。
不敢想象考核后维修组的同学会怎么对待格雷伯爵,但此刻,乌瓦必须行动。
这是一个圈套——她知道,但这也是一个阳谋,她绝不能放任格雷伯爵在战车库里肆意破坏!那是对全体战车道学员的不负责!
“A-1全员,放弃搜索!立刻向整备仓库合围!B组在外围继续布控!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她下达了指令。
在她的命令下,几乎一半的机动力量立刻向着战车库奔去。
“A组已到位!开始从东南两个入口包抄!”
“等等!她停下了!”
画面中,格雷伯爵停止了破坏,她敏捷地跳上了一台十字军坦克的炮塔,单手叉腰,歪着头,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行为。
——她举起手,对着A-2队员的镜头方向,屈起手指,做了一个数数的动作。
“……三。”
“……二。”
“……一。”
“演出结束。”
她的口型清晰可辨,也让乌瓦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刹那间苍白起来。
最后一句话落下。
“……滋…滋滋……”
然后响起的,是广播。
校园的广播系统,就在格雷伯爵口型落下的那一刻,传出了磁声。
糖纸、钥匙、盥洗室的异常……
所有看似要把乌瓦引向“第三方间谍”的烟雾弹。
格雷伯爵在战车库里吸引注意力的行动。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一切,全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目的。
为另一个人的创造时间!
朝仓花!
在那个被她地毯式搜索过,被判断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那个能够将话语辐射全校的地方!
在那个同样有通风管道的地方!
那个朝仓花真正的目的地!她真正躲藏起来的地方!
“全员!放弃战车库!目标主楼中央广播室!快!!”
但是,太迟了。
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后,少女平和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Hello~圣葛罗莉安娜的大小姐们,晚上好!这里是来自桑达斯大学附属高中的友好问候!”
“非常感谢各位,在今晚这场盛大的‘捉迷藏’游戏中,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多亏了你们全员出动,我们的数据收集工作才进行得如此顺利哦~”
“玛蒂尔达II的新悬挂数据、丘吉尔VI的新主炮数据……啊,还有你们珍贵的红茶配方,虽然我们更喜欢可乐,但我们都拿到啦~真是太感谢你们的慷慨了!两周后的友谊赛,我们会好好‘回报’你们的哦~”
“来自桑达斯的‘史密斯’和‘琼斯’,在此向各位道晚安。”
“See ya~”
监控室陷入了混乱,所有人都不断接受来自各方投诉、通知,以及各小队成员互相矛盾的报告。
没有人发现,格雷伯爵早已经消失在十字军坦克的炮管上。
……………
广播结束的那个瞬间,那个被所有人忽略过去的克伦威尔里,一名穿着圣葛罗制服的瘦弱少女正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全身发凉。
战车舱门突然被拉开。
面前,一个黑发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哎呀,亲爱的史密斯小姐,还待在这里干嘛,广播都结束了,一起走啊~”少女戏谑的声音传来,“还是说,你打算自己面对暴怒的大小姐们呢?”
“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开战车的舱门?真是让你失望了,我对学习战车的知识并不反感,虽然是从那个金毛嘴里学来的确很让我不爽。”
明明是动听的少女音,但对于‘史密斯’而言,那不亚于恶魔在向她狞笑着招手。
“你这个恶魔……”
“实际上,我更希望你称呼我恶鬼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