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狼烟!”一名身材高大、作商队保镖打扮的汉子声音里透着忧虑。
难道暴露了?赵怀玉心头一紧。她们此行可是混在商队里,沿着走私商路南下的!
一切通关交易都走商会渠道。
这一路上,比她们古怪的队伍比比皆是,甚至有番邦胡商同行。
怎么偏偏刚踏入安阳县地界,烽燧台就点起了告警狼烟?
一众护卫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安阳公主赵怀玉,目光中难掩忧惧。
队伍里,有宫廷卫尉,有宫门禁军,还有她外祖父家遣来的得力家丁。
他们之所以敢豁出命来护送公主深入江南,皆因家人早已转移,且每人得了厚厚一笔卖命钱。
如今安阳县境内狼烟冲天,若公主殿下出事,他们被擒,家中老小该如何自处?
一名面容沉稳的老仆上前,用眼神示意护卫们加强警戒,这才躬身对赵怀玉道:“殿下,前日刚得的消息,青州知府王士奇正率众抵御流寇……可奇了,肆虐河南的李闯大军,怎么南下到这儿了?”
商人走南闯北,自有门路消息。
赵怀玉正是凭借商贾的渠道,特别是倚仗外祖父在江南暗中经营多年的隐秘商会,才得以一路潜伏南下。
她的外祖父是西北晋商巨贾,在江南水乡也有势力且盘根错节,商会规模虽小,盈利虽不归主家所有,算是另一个隐秘基业,在南直隶商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悄然庇护着公主一行,算是商人的财产转移,狡兔三窟。
“……”赵怀玉沉默良久,指尖微微发凉。逃出京城时她就明白,无论北上还是回西北,都是九死一生,前有各路反贼虎视眈眈,后有官府追兵步步紧逼。
真正的前狼后虎。
安阳县,名义上是她的汤沐邑。
她想过此地可能成为焦点,因此一路之上隐忍缓行,借商队作掩护,以“钞能力”开路,一切循着商贾的规矩,连护卫多了一倍也在南方那些“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成熟走私链条中变得寻常——谁会跟几十年也挣不到的俸禄过不去呢?
多睁一眼闭一眼便是。
在这江南腹地,“皇权不下乡”早已是士绅与胥吏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那该死的狼烟!赵怀玉想起那把烧红了半边天的宫阙之火,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滚滚升腾的浓黑烟柱,竟让她一瞬间心绪翻腾。
后悔?
不!
难道要等到那个禽兽侮辱了自己和母妃再去后悔不成?她绝对不会让陷入如此绝境。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赵怀玉眼中的迷茫,转化为近乎凝固的冰锋。她此生,绝不为此刻所做之事后悔!
那篡位的孽畜害死父皇,觊觎她们母女,
她至死也不会认那龙椅上坐着的畜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形势:诸皇子皇叔争夺不休,人手一份“诏书”,皇权诏命已成儿戏!
他们都忘了,眼下北方流民起义看似零散,若再不抚恤赈济,任其蔓延滋长,只待北地糜烂,星星之火便足以燎原!
届时神州陆沉,北胡铁蹄趁虚而入又当如何?
若那些人只顾争抢一个龙椅,却对治下黎民疾苦视若无睹,待到昔日蛮夷也学起善待汉家百姓的手段,得了民心,他们争得一个无民所拥的空位,又有何用?!
念及此处,赵怀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化作喉间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可惜啊,女儿之身……诸多藩篱枷锁,捆缚着手脚。
思绪未落,只听一阵窸窣乱响,路旁灌木草丛中忽地涌出一百余人!
人人身披枝叶编织的伪装,草帽压得极低,人手一把上好强弩,冰冷的箭镞齐齐对准了他们!
余者尽是左手持厚重盾牌,右手握丈二长矛的壮汉,动作整齐划一,森然煞气扑面而来!“戒备!”护卫中有人低吼。
公主车驾周围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锵啷”一声汇成一片令人心寒的金铁交鸣,迅速收缩列成环形防御阵。
他们都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大半更是军中行伍出身,一眼就看出眼前这支队伍绝非寻常草寇——持盾执矛,进退有序,这是正儿八经的军阵!
那股子凝结的气势,是见过血、练过硬仗的精锐。
“你们是哪里来的商队?”一名身着半身铁甲、手持样式古怪的细长腰刀(雁翎刀)的小头目排众而出,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车队,尤其在那些迅速进入防御姿态的护卫身上停留许久。
百来号护卫对应这货物的量,勉强说得过去。
可这临敌阵仗、配合的默契、行伍的气息……商队护院哪有这等气象?大大的可疑!尤其那冲天的狼烟——头目瞥了一眼越来越浓的烟柱,信号颜色已然显出不同含义,恰好此时出现一支形迹可疑的“商队”?
“必须查!”
头目眼神一凛,对身后副手使了个眼色。
副手心领神会,低沉的命令声迅速传达下去,所有青龙军士卒弓上弦,矛前指,紧张的气氛骤然紧绷如满月!
一个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老仆人立刻从人群中趋前几步,躬身行礼:“诸位好汉爷请了,小的是行北路的商号伙计……”一口带着浓重晋西北腔调的官话倒是货真价实。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仆人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想破财消灾,给出丰厚的“买路钱”,并暗示着细水长流的“商路规矩”,总好过大家鱼死网破,都讨不得好不是?
在场的护卫也都绷紧了神经,眼前这支“匪徒”非同小可。
不仅弓弩齐全,那些盾矛手竟然全员披挂铁甲!装备之新之规整,俨然是官军制式,可服饰军旗又透着陌生。
“我青龙寨向来不兴拦路劫财的把戏,巴不得各路商队来往畅通。只是现下事出紧急,得罪了,必须查验!”
那小头目却异常强硬,对老仆递来的几张大额银票看也不看,手摁在了刀柄上,“所有人、货物,必须接受检查!立刻放下武器!”
贿赂?呵呵,开什么玩笑呢?如今他吃喝不愁又有房子住,在柳如意的撮合下,他与山寨里面的一位女子结了婚,有了家。
他怎么可能让人贿赂破坏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呢?到时候受到惩罚,驱逐出青龙寨,他哭都没有什么用了。
空气瞬间凝结,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众人胸口。
刀光矛影中,杀机暗涌,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远处另一座烽燧台也腾起一股浓烟!小头目眉峰紧锁,不耐烦与不祥的预感混杂,立刻抬手准备下令放箭!
忽然,轰隆轰隆的马蹄声出现,大地似微微的震颤,十几名骑兵呼啸而来,青龙寨的旗帜鲜明,红色旗子绣了交叉的镰刀,锤子,剑,吴擒虎一副凶神恶煞的来了,他怒骂:“一群蠢货,你们是看不到狼烟吗?全体迅速返回山寨,大个的来了。”
小头目看到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吴擒虎,青龙军第一高手,刘大彪与铁牛全部都是跟着他学拳脚功夫与武技的,他自然是不敢多说什么,屁股挨了一脚,他略显委屈说明情况。
吴擒虎闻言就眯起眼睛看向商队,眼神略冷,“我们青龙寨不会打劫商队,反而欢迎商队,我们现在是正规的民团民民,有县令大人签发的证明文书。现在安阳县出了一些事情,情况紧急需要特殊对待,如果你们不配合,那么只能是当做敌人对待。”
青龙军现在就是民团民兵组织,你不承认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有县里里面证明文书,问就是已经招安了,县令老爷威武。
“弓弩手准备!”吴擒虎面色一冷。
张衍在清剿安阳县各处山贼土匪响马的时候,都是先礼后兵的给劝降书,看到敌人不投降依旧叽叽歪歪的,那么就没有什么好废话的,干你娘奶的,拼了,直接干!
此刻眼前的商队绝对有问题,在拿出表明身份以后,如果依旧不配合检查,那么只能是动手。
“好,我们配合。”全部都是民团民兵吗?安阳公主赵怀玉咬牙切齿的说道,对方人多,且有盔甲,弩弓,真动手的话会死伤惨重。
现在先看看对方想做什么吧!
眼看情势急转直下,一直沉默在护卫圈内的赵怀玉推开侍女的搀扶,扬声应道。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小头目和其身后森严的军阵。对方甲胄精良,人数占优,更有强弩威慑,若此时硬拼,自己这边必然死伤惨重。
身份若真暴露,后面无非是银钱交易抑或更大筹码的问题,总好过立刻横死当场。
老太监孙福生眉头一皱看向安阳公主赵怀玉,但是,公主却是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转瞬间,这支伪装商队便在吴擒虎人马的“护送”下,沿着曲折的山路向青龙寨行去。护卫被有意隔开,装载着秘密的庞大车队,每一辆货箱都得揭开查验。
青龙寨,议事堂。
张衍正伏在巨大的青州府简易沙盘地图前,眉头紧锁。
一份份由各地探马拼死送回的情报散落在粗糙的原木桌上。
“流寇来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是。闯贼大将带队,人马约三千,看着来势汹汹,不像是过路,是冲着拔掉我们寨子来的。”老儒生李兆文捋着胡须,指着沙盘上一个位置,“百姓已按预案分批转移,粮食颗粒入仓上锁。村里绝不给贼人留一粒米。”
张衍的目光仍胶着在手中一份涂满墨团、字体歪斜但总算能认的情报上,很是欣慰,自己的山贼属下们终于是能够写出几个字来,字丑是丑了一些,勉强能看懂里面的内容。
以后会越来越熟练,
青龙军的扫盲教育,也多亏了那位冷艳的县令夫人。
“李先生,依你看,这帮贼寇在安阳县境内捞不着油水,会不会疯狗似的转头去啃县城这块硬骨头?”张衍抬眼,手指点了点安阳县城在沙盘上的粗糙木制模型,城墙低矮,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之地。
现在的青龙寨可是顶着“民团”的皮,以后想要在安阳县内混下去,驰援恐怕免不了。
李兆文翻看着另一份来自洞庭湖水域的情报,闻言苦笑:“朝廷倒是有招安之心,给了那闯贼爵位,可京师的官位谁又真敢去领?这般打发,只怕埋下更大的祸根。一旦北边朝廷再生变故,河南定会恢复糜烂局势。”
封官许爵都如此作妖,不愧是大康朝廷。
朝堂诸公有些想当然了。
把人家当自己的佃户哄骗是吧?
“嗯。”张衍点头,目光冷冽,“理是这么个理。给那些贼头开空头支票,不如实打实分封流寇王的手下,给实权差事,再许诺北边鞑子地盘做封地,让他们去狗咬狗,替朝廷打头阵开疆拓土,抢来的真金白银朝廷抽成,补给只管给粮秣军械。用毒攻毒,这才是上策。”
当然,此计策风险太大,操作太难,以大明的官员素质恐怕会坏事,到时候狗咬狗不成,却是“狗男女”的联合南下就悲剧了,因此只能是张衍自己想想而已了。
李兆文闻言一怔,脑中飞快盘算此法可行性。
念头未毕,吴擒虎那粗豪的嗓门已在堂外响起:“大当家!逮了条肥鱼!”
吴擒虎龙行虎步踏入大堂,神情古怪,带着点戏谑:“回来路上撞见一支怪模怪样的‘商队’……嘿,车里藏着个绝色妇人,细皮嫩肉,仪态端方,怕是连那诰命夫人也不及万一……”
传闻,就是个传闻:咱们的大当家喜好妇人。就是个传闻,你们别当真。
张衍正琢磨着如何在威虎山布置第二道防线,闻言莫名其妙地抬头:“什么美妇人?”
一旁的刘大彪挤眉弄眼地捅捅吴擒虎:“老大,外头都传开了,说那位失踪的贵人……啧啧,听说那位太妃就是长得太……才让那位新君惦记得紧……”
“滚犊子!”张衍黑着脸,一人一脚踹过去。
吴擒虎不敢躲,硬挨了老大一脚,刘大彪却嘻嘻哈哈跳开半步。
吴擒虎这才正色:“大当家,我瞧着他们护卫的架势很有些门道,不像普通商队。”
“威虎山工事加固,青龙寨一线做好接敌准备,二线民兵向威虎山靠拢。再拨一哨精锐预备队,随时待命驰援县城!”张衍果断下令,不再纠缠那些无谓猜测。
现在哪有心情与时间理会什么美丽妇人。
“属下明白!”李兆文郑重应下,转身离去前,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担忧,“大当家,小寨得存,万事以‘大义’为重啊!”
老儒生言下之意张衍当然懂。
若车里真是那两位,整个青龙寨在官面上就挂上了号,动辄有倾覆之危。
刚套上的民团外衣来之不易,为了个虚无缥缈的“美色”搭上前程乃至弟兄们的性命,万万不值!尤其不能真对人家有什么非分之想。
山寨西隅。
这是一排新起的砖木屋舍,顶上盖着安阳本地窑厂新出的瓦,坚固实用。
在刘大彪警惕的目光与数名持强弩手环伺下,张衍大步踏入房内。
他锐利的目光一扫,便落在那“女扮男装”的少年身上——雪肤透亮,眉目如画,即便束胸宽袍也难掩少女身姿初绽。
再看向端坐屋中那气度高华、风韵如熟透水蜜桃般的美妇人……是她无疑了!
旁边侍立的丫鬟,垂首敛目间带着宫中特有的规矩气;再看旁边那白胖无须、逢人就下意识露出谄笑行礼的老者身份,更是呼之欲出!
屋内的安阳公主赵怀玉同样在审视张衍。这就是能打垮诸多山寨、盘踞一方的贼首?
如此年轻?
那老太监刚堆起招牌笑容想上前搭话。
“噌!”刘大彪钢刀陡然出鞘半尺,寒光直逼其面门!身后几名弓弩手也同时抬臂,箭头稳稳指向车中的安阳母女!
冰冷沉默的对峙。
“查过了,货没问题。你们随时可以下山。”张衍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越过老太监,落在赵怀玉脸上,“挑走的货,按市价算钱给你们。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毫无商量余地:“我劝你们先别急着走。眼下的安阳县,很危险。”
说完这句,张衍毫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三千敌军虎视眈眈,威虎山的防线、诱敌的布置、对县城的策应方案……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头。
什么皇家贵胄、绝世美人,在这即将爆发的血雨腥风面前,都只是沉重的麻烦!
房门没有关上,院外留下两名持矛士兵把守。
“殿下,此人……非同寻常的戒慎!”老太监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挫败。
刚才他甚至没找到一丝近身擒王的破绽!对方在自己地盘竟也防备森严如临大敌,拿着强弩见客?这分明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看穿了什么?”赵怀玉方才强装的镇定随着张衍的离开而微微松懈,后背隐隐渗出冷汗。
刚刚的情况太吓人了,外面的弓弩手是瞄准她们母女的,只要老太监孙福生敢有什么小动作,就会第一时间射死她们两个人。
她转头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语安抚。
屋外环伺的强弩是威胁。
安阳公主赵怀玉在想自己现在能够动用的护身底牌,钱她有且很多,以青龙寨的性质应该会喜欢。她有商会渠道,可以拿出来与青龙寨作为交易。
权势?如今的各大藩王里面,能够许诺青龙寨的也有几个。
当然,如果以上都不行,那么唯有一战。
安阳公主赵怀玉看向马车底部的位置,里面有火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就那么同归于尽,她定了定神,分析道:“民团?哪有全副甲胄的精兵藏在山上的民团?定是股反贼无疑!只是与我们之前遇到的草莽截然不同……”
老太监神色凝重地点头:“老奴方才上山时留了心,此寨险绝!三面皆万丈深渊,平台顶阔,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供上下!莫说千人,便是万军也难以强攻!”
言外之意赤裸裸:就算他们能侥幸拿下那个年轻首领,面对占据地利、层层设卡的山寨武装,想带着两位贵人突围下山?
代价恐怕是把所有人的命都填进去!房内一时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