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春将墨水用尽的钢笔轻轻搁在书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本想喝一些咖啡驱走如浓重的乌云般盘踞于头顶上空的困意,但当用右手举起杯子时,她才发现杯子里面空空如也。杯子底部只残留着一些未溶解干净的咖啡残渣。
她瞄了眼手上的腕表,时间是凌晨两点钟——现在去烧一壶热水给自己重新准备一杯咖啡显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她只得用大拇指和食指抵在两侧的太阳穴上,轻轻按压,缓解一定程度上的疲惫。之后用指甲用力掐住虎口,藉由短暂的痛感刺激精神清醒。
至于为何在夜深人静之时不去睡觉,而是在这间狭窄的房间中苦苦强撑。千春看向笔记本,上面排列着线条粗细均匀的五线谱和许多墨迹未干的音符。她默不作声盯着看了许久,随后将身子转向架好的键盘,快速地弹奏一遍。
创作是件极其困难,且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关于这句话所包含的沉甸甸的分量,千春已经切实体会到了。
一方面,写谱越是写到后面,一种脱力感便时时刻刻浮上心间。究其根本,在于千春有些难以捉摸作品本身该具有怎样的面貌。她只有一个宽泛模糊的概念,始终无法将其具象化到乐谱之中,再借用乐符对其做清晰诠释。犹如凝望水中映射而出的清月。
另一方面,她想尽量向《春日影》靠拢,写出一部旋律暖人心扉,整体编排无可指摘的作品。于是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去修改调整已写好的片段。但效果总不如人意。
如果给她半年的期限,或许能做到不留任何遗憾地写完。可问题是灯的演唱会就定在这周周四。随着凌晨零点一过,日期变更,能供她完成乐谱的时间就更是所剩无几。
千春麻木地给钢笔吸好墨水,接着翻开笔记本重新审视那些已完成的片段。她用手指追随着符号,将它们一个个在心中拼凑成旋律。再用键盘复现一次,看与想象中的是否存在微妙的不同。
一次演奏完成后,千春则闭目合眼,深深吸气,专注品味着耳畔残余的音乐。但那音乐终归存在着一种缺少了什么的徒劳。
然后她再度着手进行修改,紧接着再次演奏,如此周而复始。
等再次看向腕表,纤瘦的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四点。窗外的天空已经微微泛亮。千春的注意力已极度涣散。心力交瘁之下,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写下去了。她靠着椅子的扶手勉强站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尽管只有两三个小时不到,她还是想睡一会儿。
躺上温柔舒适的床之后,非常奇异的是,方才几乎要让她昏倒在走廊中央的睡意居然离奇地失踪了。她蒙着被子,紧紧闭上眼,期望早点进入梦乡。
可惜事与愿违,当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默默数羊到不知多少时,母亲在门外亲切而又绝望的问候声把她硬生生拖拽下了床。
早晨的餐桌上,母亲为她端来一杯热咖啡。千春一声不响地啜饮着。对母亲抛来的话题只能简单回答了事。她拿过母亲准备的饭盒,来到玄关换上洗晒好的制服鞋,向母亲道别后出门去赶上学的电车。
靠着咖啡的提神效果,森川千春奇迹地撑过了上午的课程。就是眼前的事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纱布。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楚。上午的最后一节为体育课,虽然转到了室内上课,不需要在操场上长跑。不过等课上完千春换下体操服,跟祥子吃饭时,手里的筷子已经握不太住了。她实在太累了。
祥子见状,只好擦干净自己用过的餐具,亲自把饭菜一点一点喂给千春。
千春脸颊微红地咀嚼着食物。
“昨天干什么了?像是一整晚没睡的样子。”祥子放下餐具问道。
“写乐谱,忙活了很久。不知不觉就到早上了。”千春说。
祥子长长地叹一口气。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
“对乐谱总是满意不了。感觉上是缺少了很关键的要素。”
“别着急。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
“也许。”千春点头说,“但或许也有我自身的问题。”
“何以见得?”
“大概我本身缺乏天赋吧。没法做到至善至美。”
千春伸出手掌,看向自己的掌心说。
“问题虽然出在你身上,却未必是天赋不够的关系。”
祥子摇摇头说。
“我想你可能对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缺乏足够的信心。你需要更有自信。即使写出的东西充满缺憾,你也必须咬着牙向所有人展示。因为创作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像怀念某样逝去的东西般缓缓伸出手,轻轻覆盖住千春的手。
“你迟早能写出像样的东西的。我有这个把握。”
祥子微笑着说。
千春看着那笑脸,感到有一抹明媚的光线从头顶慢慢倾洒而下。
两人收拾好散乱的饭盒和餐具,祥子问千春接下来去哪里,千春回答要去天文教室补觉。祥子决定送她过去,免得千春中途倒下。
来到天文教室,祥子看到桌上放着的笔记本,眼神不禁有些黯然。
千春拉好窗帘,找出毯子盖在沙发上。她接着将身子躺上沙发。
祥子决定等千春入睡之后再离开。为了使她更好入睡。祥子轻轻唱起了母亲经常唱的安眠曲。
“祥子的歌声很温柔呢。”千春闭着眼睛赞叹道。
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少顷,千春终于安然地睡着了。她面向天花板,嘴巴抿成了一条细线,呼吸声平稳传来。长长的黑发轻轻垂在手肘上。
她睡得异常之安心。似乎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会醒来。
祥子凑近,仔细端详着少女熟睡的脸,微启的唇。
她轻轻用手摸了摸少女的脸。纤细的手指停留在唇侧久久伫立。
鸟鸣声鲜明锐利地从窗外传来,令她有些心烦意乱。生怕少女提前醒来。
最后,她俯下身子,在少女光滑白洁的额头上落下短暂的一吻。
好好休息,做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