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护盾的红光薄得像晒化的糖纸,贴在魂体上颤巍巍的,风一吹都能裂成碎片。阿野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后腰破洞漏的金光只剩根细线,混着魂体冒的冷汗往下淌,在地板洇出片淡白的痕,凉得像泼了盆井水。
后颈被血新娘指甲刮过的地方还在发麻,不是皮肉疼,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刺痒,像有只冰虫子蜷在里面,一动就往深处拱。他喘得像台缺油的风箱,每口呼吸都裹着甜腥气——那是血新娘的怨气,顺着护盾裂缝往里渗,吸进肺里时凉得发疼,呛得他忍不住蜷了蜷肩膀。
“嗬……嗬……”
血新娘就立在三步外,红盖头垂在胸前,青黑色的手攥着块带血的红绸。绸角拖在地上,被她一步一挪地往前扯,在地板划出道暗红的痕,像条凝固的血蛇。她没扑过来,可那黑洞洞的眼眶始终钉着阿野,喉咙里的气音像破风箱抽气,一下下往人耳朵里钻——比直接扑上来撕咬更瘆人,像猫捉老鼠时故意磨爪子的动静。
阿野举幽冥眼的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弹幕叠得像堆乱码:
【阴阳眼小学生】:主播快想辙!护盾要没了!我把我妈给的护身符拍上去了!(附一张歪歪扭扭的手绘符,边角还沾着橡皮屑)
【信佛的王奶奶】:老身的佛珠都快捻秃了……这姑娘咋不动了?是在攒劲要扑吗?
【熬夜老道】:慌个屁!她在等护盾自己破。怨灵都这德行,不做亏本买卖。
阿野盯着老道的弹幕,心沉得像坠了块铅。等护盾破?他现在连抬手的劲都快没了,刚才“朱砂弹幕护体”几乎榨干了观众的阴德,屏幕打赏提示半天没跳一下,只有小学生隔会儿刷个“1阴德”,像水滴进滚油,连响都听不见。
“小幽,”他哑着嗓子喊,指尖攥得幽冥眼边缘硌出红印,“护盾还能撑多久?”
小幽的电子音掺着电流杂音,虚得像要断气:“滋滋……剩余能量12%……预计……30秒后完全消散……滋滋……尖叫破音闪光弹冷却剩2分钟……宿主自求……滋滋……”
30秒。
阿野魂体猛地一缩,后腰破洞突然更凉了,像有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攥着他的魂核往死里捏。他下意识往门板缝里缩了缩,目光扫过床底——骸骨还散在那儿,那颗头骨的眼窝正对着血新娘,齿缝里的“囍”字戒指闪着点冷光,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刚才血新娘摘戒指时的样子。
她那时指尖碰戒面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好像没那么凶。
“别愣着!”老道的吼声突然从幽冥眼扩音器炸出来,震得阿野耳朵嗡嗡响,“看你那点出息!给你个东西,活不活看你自己!”
话音刚落,屏幕“叮咚”一声炸出道金光,比刚才朱砂弹幕亮得多,晃得阿野眯起眼。
【系统提示:观众“熬夜老道”打赏1000阴德值!】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额打赏,自动解锁功能:怨灵弱点扫描(单次)!】
“扫描?”阿野懵了瞬,还没反应过来,小幽的电子音突然拔尖,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收音机,噼里啪啦往外蹦字:
“滋滋……怨灵弱点扫描启动……目标锁定:血新娘……扫描开始……滋滋……”
“姓名:林晚。生卒年:民国十年-民国二十三年。身份:原住居民,张家媳妇……”
“死亡原因:被丈夫张庆生用黄铜烛台虐杀,颅骨凹陷性骨折,肋骨断裂七根……死前遭连续殴打两小时……”
说到“连续殴打两小时”时,阿野眼前突然闪过片模糊的光影——不是清晰的画面,是碎片似的感官:黄铜烛台砸在骨头上的“闷响”,钝钝的,像砸在棉花上;林晚攥着红绸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还有个穿洋装的男人手腕,戴着块金表,“滴答滴答”响得刺耳,像在数“还能打多久”。
“滋滋……骸骨状态:被藏于主卧床底,距今七十九年,未入土,怨气因‘尸骨不安’持续累积……”
“执念核心:表层——未完成的婚礼(合卺酒未喝,婚戒未戴完整);深层——被家暴的持续性创伤(丈夫长期施暴,婚礼后三日首次被打……滋滋……)”
“特殊触发点:对‘洋装’‘黄铜烛台’‘男性手腕上的金表’有强烈攻击欲——因丈夫张庆生施暴时常穿洋装,惯用黄铜烛台,且总戴着块金表计时……滋滋……扫描结束。”
电子音停了,主卧静得能听见阿野的心跳——魂体模拟的心跳,“咚咚”撞在肋骨上,震得他嗓子发紧。
黄铜烛台?
他猛地转头盯向床底,目光扎进骸骨堆里——刚才光顾着躲,没细看,这会儿才瞧见,骸骨旁果然躺着个暗黄色的东西,半截埋在灰里,露出的底座圆圆的,边缘沾着点暗红的痂,不是木头,是金属。
就是扫描里说的烛台。
他想起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碎片,想起金表的“滴答”声,突然指尖发冷,比护盾漏进来的怨气还凉。原来血新娘不是恨婚礼,不是恨没喝成合卺酒,是恨那个穿洋装、拿烛台、戴金表的男人——恨他把婚礼变成刑场,恨他把她的骨头扔在床底七十九年,连句“疼不疼”都没人问。
【阴阳眼小学生】:我操!那个张庆生是人渣吧!打老婆还杀了她?!祝他下辈子当蟑螂!
【信佛的王奶奶】:作孽啊……这姑娘是被活活打死的……老身这心揪得疼,跟针扎似的……
【熬夜老道】:民国那会儿,这种事不少见。男的在外头装斯文,回家就拿老婆撒气。林晚这怨气,一半是恨冤,一半是恨没人说理。
弹幕刷得飞快,字里的火气几乎要烧出屏幕。阿野盯着那块烛台,突然喉咙堵得慌——他以前加班到后半夜,见过写字楼楼下有个女人蹲花坛边哭,说老公打她,她不敢回家。那时他只觉得可怜,没多想,可现在看着林晚的骸骨,看着她攥红绸的青黑手,突然懂了“不敢回家”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怕。
不管是民国还是现在,有些疼从来没变过。
“嗬——!”
就在这时,血新娘突然发出声尖锐的低吼,不是之前的气音,是带着怒意的嘶吼!阿野猛地回神,看见她攥红绸的手在抖,青黑色的指甲缝里渗出暗红的血,盖头下的眼眶黑得像要吸人,连空气里的甜腥气都浓了三分。
她听见了。她听懂了小幽的扫描声。
“糟了!”老道的弹幕瞬间飘上来,“她被戳到痛处了!怨气要炸!”
话音刚落,血新娘突然动了。她没扑向阿野,而是猛地转身,青黑色的手朝着床底的黄铜烛台抓去!指尖还没碰到烛台,那东西突然“嗡”地一声冒起黑烟,竟自己浮了起来,悬在骸骨上方,底座对着阿野的方向——像在示威,又像在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不……不是……”阿野突然反应过来,心脏狂跳——烛台是张庆生的东西,是杀她的凶器!她抓烛台不是要打人,是看见凶器,想起了被打的时候!
“林晚!”他下意识喊出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调,“别碰那个!那是他的东西!你别让他再惹你生气!”
血新娘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悬在半空的手停在烛台旁边,指尖离黑烟只有半寸,盖头慢慢转过来,重新对着阿野。这次,她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在晃,不是之前的黑气,是更淡、更软的东西,像雾,又像……泪?
“你看,”阿野赶紧举着幽冥眼,把镜头对准床底的骸骨,声音放软了些,尽量不让自己发抖,“你看你的骨头还在这儿呢。他把你扔在床底,可你没走,你一直等着,对不对?你不是等他来赔罪,是等有人知道你受了多少苦,对不对?”
他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只是凭着那点哄甲方的本能,凭着刚才那阵揪心的疼,胡乱地说着。可血新娘的动作真的慢了,她盯着骸骨,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像猫被踩了尾巴,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听得人耳朵发酸。
【信佛的王奶奶】:姑娘,别恨了……都过去了……老身给你念往生咒……
【阴阳眼小学生】:林晚姐姐,那个渣男肯定下地狱!我奶奶说的,坏人都要被拔舌头!
【熬夜老道】:阿野,趁现在!她怨气乱了,是机会!想想怎么解她的执念!
阿野盯着弹幕,脑子飞快地转——解执念?她的执念是被家暴的恨,是死得冤的怨,怎么解?他总不能把张庆生从土里刨出来打一顿,也不能让民国的官老爷来判案。
他看着血新娘悬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只手慢慢从青黑色变回淡粉色,像冰雪在化;看着她攥着的红绸慢慢变浅,血渍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干净的金线;看着她盖头边缘的金线在抖,像蝴蝶的翅膀——她不是要毁什么,是委屈。
阿野突然想起外婆。外婆年轻时被外公打过,到老了还会对着旧照片掉眼泪,说“那时候没人听我说”。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林晚,突然懂了——有时候人要的不是报仇,是有人听见,有人说“你疼不疼”,有人说“你没错”。
“林晚,”阿野深吸一口气,把幽冥眼举得更稳了些,声音虽然还抖,却比刚才清楚了,“我知道你疼。被人拿烛台打的时候疼,骨头被扔在床底的时候疼,等了七十九年没人理的时候,更疼。”
血新娘的呜咽声停了。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盖头对着阿野,没动。
“我听见了,”阿野继续说,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扫过小学生的愤怒,王奶奶的叹息,老道的冷静,“我们都听见了。听见你被打时喊的‘别打了’,听见你攥着戒指时的呜咽,听见你等了七十九年的委屈。”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眼角——魂体没眼泪,可就是想擦,声音放得更软了:“你不用再等了。也不用再恨了。你看,有人知道了,有人替你疼了。”
话音刚落,幽冥眼的屏幕突然亮了。不是扫描的光,也不是护盾的光,是淡淡的白光,从屏幕边缘慢慢往中间聚,像清晨的雾。阿野低头一看,是弹幕——不是“超度”,不是“新婚快乐”,是一行行白色的字:
【“林晚,你没错。”】——来自【信佛的王奶奶】
【“林晚姐姐,你疼不疼?”】——来自【阴阳眼小学生】
【“张庆生是人渣,跟你没关系。”】——来自【熬夜老道】
【“别怕,有人陪着你呢。”】——来自【加班到三点的社畜】,后面还跟了句:“刚改完方案,看见这姑娘想起我妈当年被我爸骂不敢还嘴的样子,她当时肯定也盼着有人站出来。”
【“你可以走了,不用再等了。”】——来自【打不赢就跑】,附了个抹眼泪的表情包:“上周被领导PUA哭了半小时,懂这种没人撑腰的疼。你比我勇敢多了。”
越来越多的白色弹幕涌上来,像雪,像光,慢慢铺满了屏幕。那些字从屏幕里飘出来,变成细小的光点,轻轻地落在血新娘的红盖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脚边的红绸上。
血新娘的身体突然开始发光,不是之前消散时的光点,是通体的暖光,像被阳光晒透的红绸。她慢慢抬起手,不是青黑色的,也不是淡粉色的,是像活人一样的白皙,指尖轻轻碰了碰落在盖头上的白色光点。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却清清楚楚落在阿野耳朵里。盖头随着声音慢慢往上飘,露出底下的脸——不是血糊的,不是青灰色的,是张年轻姑娘的脸,眉眼弯弯的,眼角有点红,像刚哭过,却笑着。
她对着阿野,对着幽冥眼的镜头,对着那些飘在空中的白色弹幕,轻轻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阿野突然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不是淤青,是像镯子勒出来的印子。他猛地想起小幽的扫描结果:“肋骨断裂七根”“颅骨凹陷性骨折”——可她现在笑着,鞠躬着,好像那些疼都没了,只剩这圈淡淡的红痕,像在说“我曾是个戴镯子的姑娘,不是只有疼”。
盖头彻底飘了起来,化作光点散了。血新娘的身体也跟着变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只有攥在手里的“囍”字戒指还亮着,慢慢往阿野这边飘过来。
阿野下意识伸出手,戒指轻轻落在掌心,凉得像块玉,戒圈内侧的“晚”字清晰可见。
等他再抬头时,主卧里已经没了血新娘的影子。只有那些白色的弹幕光点还在飘,慢慢落在床底的骸骨上,落在那块黄铜烛台上。烛台的黑烟散了,重新落回地上,安安静静躺在骸骨旁,像件普通的旧东西。
护盾的红光彻底消失了,可阿野没觉得冷。空气里的甜腥气散了,只剩下淡淡的灰尘味,还有点像晒过太阳的味道,暖暖的。
【阴阳眼小学生】:她走了?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吗?
【信佛的王奶奶】:走了……安息了……老身这眼泪怎么还掉下来了……
【熬夜老道】:嗯,执念散了。这1000阴德没白花。
阿野握着那枚戒指,看着床底的骸骨,突然觉得浑身发软,靠在门板上滑坐下去。他没哭,可眼眶发烫,比刚才被血新娘追着跑时还烫。低头看戒指,戒面的“囍”字上还沾着点骨灰,是林晚的骨头灰。
七十九年了。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就在这时,幽冥眼突然“嗡”地一声,屏幕亮了,弹出个结算界面:
【直播结束!】
【观看量:1.2万】
【新增粉丝:5000】
【阴德值结算:3.2万】
【任务评价:待评定】
阿野看着“3.2万”的阴德值,愣了愣——这么多?他刚想松口气,机器里突然传出个冷冰冰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把空气里的暖意割得粉碎:
“运气好罢了。”
阿野猛地抬头,看见主卧门口站着个人——黑官袍,白脸膛,手里捏着张纸,不是崔珏是谁?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阴影里,眼神像钩子,扫过阿野手里的戒指,又扫了眼床底的骸骨。扫到骸骨时,他指尖在官袍袖口里悄悄攥了下,又松开了,快得像没动过。
“崔判官?”阿野皱了皱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什么叫运气好?我这明明是……”
“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崔珏打断他,迈步走进来,官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像踩在阿野的魂体上,“怨灵自己执念松动,观众帮你煽情,你除了站着喊两句,做了什么?”
他把手里的纸扔给阿野,纸飘到阿野膝盖上,上面写着“任务评级:C-”,旁边还有行小字:“过度依赖观众互动,缺乏独立超度能力,阴气控制不佳,侥幸完成任务。”
“C-?”阿野差点跳起来,攥着戒指的手紧了紧,“你他妈瞎评的吧!我解了她的执念!我让她安息了!你凭什么给C-?”
“凭我是判官,你是试用工。”崔珏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嘲讽像针,“地府直播员不是让你搞情感调解的,是让你超度怨灵的。下次再靠‘哭哭啼啼’完成任务,直接给你评个D,卷铺盖滚回魂飞魄散通道。”
阿野气得发抖,魂体的破洞都在疼——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厉害,知道靠了观众,可林晚走得安稳,这难道不算数?就因为没按崔珏的规矩来,就因为说了几句“疼不疼”,就成了“侥幸”?
“你就是公报私仇!”他咬着牙喊,“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崔珏没理他,转身往门口走,黑官袍的下摆扫过地板上的红绸(已经变成普通的红布),留下道影子。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了脚,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
“别得意。这只是个开始。”
话音刚落,阿野手里的幽冥眼突然“嗡”地一声,屏幕猛地亮了,弹出个新的任务弹窗,红光刺眼:
【新任务触发:笔仙案】
【任务地点:市立中学旧教学楼】
【任务目标:调查“笔仙索命”传闻,超度相关怨灵】
【任务时限:24小时】
【任务提示:小心,这次的“笔仙”,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五个字是暗红色的,像血,在屏幕上慢慢闪着。阿野盯着那行字,刚才因为林晚安息而松下来的神经突然又绷紧了——笔仙?中学?不止一个?
他猛地抬头想找崔珏问清楚,可门口早就没人了,只有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红布角,轻轻拍打着床底的骸骨。
阿野攥着那枚“囍”字戒指,看着屏幕上的任务提示,突然觉得手心的戒指凉得发硌——这C-的评级,这24小时的时限,这“不止一个”的提示,崔珏说得对,这确实只是个开始。
可他看着床底的骸骨,看着手里的戒指,又突然不想退了。
林晚能走得安稳,那市立中学的“笔仙”,也该有个人问问她们:疼不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