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甸甸地坠向海平线,将漫天云霞熔成一片流淌的赤金。
这熔金般的余晖慷慨地泼洒下来,浸透了【海鸥号】斑驳的船身,染白了老旧的风帆,最后流淌在甲板上,将洛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咸湿的凉意,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清爽,却也卷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她站在船尾,目光投向暮色四合中的【蟹爪礁】。巨大的蟹尸在沙滩上蜷缩成一团模糊的焦黑剪影,几缕残烟有气无力地扭动着,升腾,最终消散在深紫色的天幕里,像是不甘的叹息。
【收队】指令简洁,带着浓重的疲惫感。
沙滩上,四个深蓝制服的身影(打完之后换回水手)停止了挖掘。
它们合力抬起从沙坑深处拖出沾满沙粒的金属箱子——约莫行李箱大小,沉甸甸的。
又按照吩咐,用粗糙的麻绳捆扎好最后几捆砍伐下来的灌木枝干——做为备用燃料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人偶们扛着战利品,涉过清澈的浅滩,沉默地回到小艇上。
洛叶最后瞥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沙坑。
坑底空空荡荡,除了被翻搅过的白沙,再无他物。
那头恐怖的潮岩蟹,仿佛就是这片荒凉礁岛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守卫。
【回船】
木桨划过平微微晃荡海面,小艇载着沉默的树脂人偶和他们的战利品,在熔金的余晖中驶向静静停泊的【海鸥号】。
甲板上,弩手一号和二号放下缆绳,为接应做着准备。
【处理燃料-堆放】
【清理甲板沙粒】
【检查船体】
【保持警戒】
【协助我】
……一条条逻辑清晰的指令在精神链接中被下达…人偶们立刻行动起来。
甲板上响起沉闷的脚步声、灌木枝干堆叠的“哗啦”声、以及自制扫帚(用沉船找来的棕榈叶和木棍绑成)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秩序井然,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只有树脂关节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洛叶则让一个水手人偶抱着那个沉重的金属箱子,好她一起走进了相对安全的船长室。
单桅帆船的舱内空间狭小,哪怕被称为船长室,也仅能容纳一张简陋的吊床和一张固定的小桌。
人偶将箱子“咚”地一声放在桌上,莲灯的光晕驱散了舱内的昏暗,也映亮了她眉宇间的一丝期待。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道简单的插销,锈迹斑斑。洛叶轻轻拨开插销,带着点开盲盒的心情,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混合着海腥、铜锈和淡淡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微微皱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堆……银币。
数量不少,铺满了箱底,但成色……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银币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边缘磨损得厉害,图案模糊不清,几乎看不出原貌。
洛叶随手拿起一枚,用指甲使劲刮了刮锈迹,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金属——含银量低得可怜,应该掺杂了铜和铅。
“啧……一堆破铜烂铁。” 洛叶撇撇嘴,随手将银币拨到一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这点东西,放在几百年前或许还能买点东西,
现在?回去看看能不能当古董卖吧。
箱子里层,垫着一块褪色绣着模糊海锚纹饰的粗麻布。
麻布上,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微雕。
材质是某种温润细腻的灰白色石头,触手冰凉,雕刻的正是……潮岩蟹。
尺寸只有巴掌大小,却栩栩如生得令人惊叹!
灰白色的厚重甲壳上每一道沟壑、狰狞巨螯上每一颗锯齿、粗壮步足上每一处关节、甚至那对猩红复眼中冰冷的暴虐,都被技艺表现得纤毫毕现。
底座上,用极其纤细、几乎是乎鬼斧神工的刀法刻着一行小字:【赠无畏者】。
“无畏者……” 洛叶指尖摩挲着微雕冰凉的表面,感受着那精细到极致的纹路,这绝非普通工匠的手笔。
能在如此坚硬的石头上雕刻出如此细节,要么是大师耗尽心血之作,要么……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她小心地将这尊小小的“螃蟹”收好,或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第二件,是一张……羊皮纸。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但保存相对完好。上面用深褐色的墨水绘制着一副更加精细的海图。
海图大部分,绘制着一座被标注为【黑石岛】的岛屿。
岛屿东侧蜿蜒的海岸线上,一个醒目的红色叉号旁,标注着:【沉银之窖】。
“沉银之窖……” 洛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黑石岛……正是综网给予海图上标记的下一个目标岛屿。
这张新发现的藏宝图,指向了同一个地方。将这张新的藏宝图仔细收起。虽然依旧不知道“沉银之窖”里埋着什么,但至少……需要探索的确切目标增加了一个。
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就这?” 洛叶有些泄气地合上箱盖,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棋子战损了好几枚,就换回一堆废铜烂铁、一个石头螃蟹和一个指向同一地点的藏宝图。
这“宝藏”未免也太名不副实了,简直是诈骗!
她摇摇头,带着郁闷走出船舱。
甲板上,人偶们已经完成了清理工作,正在后甲板将那堆灌木枝干码放整齐,一丝不苟地沿着船舷敲敲打打,检查着每一寸木板。
【螃蟹肉呢?】洛叶在精神链接了问询道,声音里带着点期待,毕竟那是实打实的收获。
“已全部封装,存放于前舱储藏格。” 弯刀手一号转过身,刻板地回答。
洛叶快步沿着阶梯下到船舱。
舱内地板上,整齐地码放着十几个厚实的密封真空袋。
透过透明的袋壁,可以看到里面白生生、纹理分明的蟹肉块。每块都切割得大小适中,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鲜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
【利维坦血肉精华】(无毒)
“这么多?” 洛叶有些惊讶。那螃蟹看着山一样大,但甲壳占了绝大部分体积,能吃的肉其实不算太多。不过……眼前这十几袋,分量也相当可观了,足够她吃上一阵子。
她拿起一袋,掂量了一下。
肉质紧实,触感冰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撬开那烧红甲壳时,白生生、冒着腾腾热气的蟹肉画面……还有那股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馋虫大动的浓郁肉香……
“咕噜……” 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清晰的抗议。
饿了。而且……是真的馋了。战斗的疲惫和寻宝的失望,瞬间被这股原始的食欲冲得七零八落。
“生火!做饭!” 洛叶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后甲板,人偶已经用沉船搜刮来的扁平石块和锈蚀铁皮,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炉灶。
干燥的灌木枝干被轻松折断搭配上固体酒精块,塞进炉膛。
洛叶拿出一个小巧的户外折叠锅,架在炉灶上,倒入少量淡水。又从真空袋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蟹肉,用匕首小心地切成薄片。
雪白的蟹肉纹理清晰,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暮色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蟹肉片放入滚水中,瞬间变色。
由半透明的玉白,转为诱人的、带着淡淡粉晕的……嫩白!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纯粹的、混合着海洋深处鲜甜与阳光气息的……鲜香!
如同爆炸般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海风的咸腥,强势地占据整个甲板!
“嘶……好香!” 洛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香味……纯粹。
没有任何人工添加的干扰,就是食材本身最本真、最原始的味道,是来自深海的馈赠!
她没加任何调料(只撒了几粒盐提味),用勺子舀起一片烫熟的蟹肉,吹了吹腾腾的热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
鲜! 如同浓缩了整片海洋精华的甘泉,在舌尖轰然炸开!汹涌澎湃!
甜! 一种清冽的、自然的、如同雨后青草尖露珠般的回甘,丝丝缕缕地蔓延!
弹! 肉质紧实饱满,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在齿间欢快地弹跳!充满活力!
嫩? 不算特别嫩滑,反而带着一丝类似顶级雪花牛肉的……嚼劲!越嚼,那股源自深海的鲜甜味越是浓郁、越是悠长!
“唔……” 洛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仿佛所有的疲惫、失望、孤独感,都在这一口纯粹的鲜美中被温柔地抚平、融化了。
值了!
就冲这一口无与伦比的鲜美,之前差点被那螃蟹拍成饼也值。
她三两口吃完一片,又迫不及待地捞起下一片,吃得眉眼弯弯。
“剩下的……做熏肉!” 她一边享受着美味,一边盘算着。这么多蟹肉,光靠煮着吃肯定消耗不完。
正好,沉船里搜刮来的那袋丁香香料派上用场,浓郁的丁香芬芳配上这深海蟹肉的鲜甜,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她指挥人偶,在炉灶旁边又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熏烤架。
底部铺上浸湿的灌木枝叶(产生烟雾),上面铺上干净的金属网,将剩下的蟹肉块均匀铺在金属网上。
然后,拿出那袋香料,均匀地撒在每一块雪白的蟹肉表面。
馥郁的丁香气息霸道地融入蟹肉的鲜甜,在清凉的夜空中交织、缠绕,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复合香气,随风飘散。
点燃炉灶下方的湿枝叶。
浓密的、带着丁香芬芳的乳白色烟雾缓缓升起,如同温柔的纱幔,缭绕着上方静静躺着的蟹肉块。
【看着火-保持小火-烟雾不断】 熏肉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差事,需要时间和耐心,急不得。
安排好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小桌旁,就着莲灯温暖而微弱的橘黄光晕,慢慢享用着那锅清甜弹牙、鲜美无比的水煮蟹肉片。
船舱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催眠般的“哗啦”声。海风带着熏肉的诱人香气和丁香的独特芬芳,调皮地钻进来,吹拂着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微醺般的惬意。
孤独感依旧如同背景音般存在。
但此刻,被胃里升腾的暖意和口中久久不散的鲜美彻底驱散,身心都沉浸在一种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之中。
她望向舱外。
夜幕彻底降临,深邃的天穹上,繁星点点,如同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闪烁着清冷而神秘的光芒。
“沉银之窖……” 洛叶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的光芒,“希望别又是一只大螃蟹。” 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沙坑惊魂了。
端起碗,将最后一口融合了蟹肉精华的清甜汤汁喝下。
暖意在胃里扩散开,熨帖着四肢百骸。
夜还长,熏肉的香气在甲板上袅袅萦绕,丁香的味道混合其中,编织着关于美食的梦。
待白日来临,又将是一段驶向未知与期待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