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回到自己的卧室,对着窗户下透进来的那点寡淡月光,烦躁地搓了把脸。
被迫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不过堪堪一周,他却感觉这时间格外漫长。就像被塞进一架失控的马车,碾过无数坑洼泥泞,距离解体似乎只差最后一下。
协会的纠缠不清、诺依曼留下的烂摊子、还有这座石塔本身……没一样是他能真正搞清头绪的。
朔现在特别能理解那些被压垮的人为什么总想点上一根烟。跟无头苍蝇一样走一步看一步,是他最讨厌的状态。但现在却不得不如此。
他越想越憋闷,干脆起身下楼,推开木门,走到了石塔外。
荒野的夜风冷得扎人,裹着杂草和泥土的腥气,反倒把脑子吹得清醒了点。
墨汁泼出来似的漆黑夜空里,挤满了碎钻似的星星。硕大的满月挂在天穹上,反射着柔和的绿光,现在大概是六月十三号,确实应该是圆月。虽说这个世界和朔原来所处的世界有诸多不同,但天文方面倒是出奇的一致。
四野一片沉寂,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灌木丛的沙沙声。朔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靠边坐下。冰凉的石头隔着薄薄的裤子透上来,冻得他一个激灵。他抱起了胳膊。
魔法协会那头,拖字诀是眼下唯一的法子。拖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等到三个月后詹姆斯来接他们。麦克斯韦家族看起来颇有势力,总该有点能解决问题的路子……
提耶拉呢?
朔想起她可怜兮兮问“这是朔的誓言吗”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誓言说出来很简单,可具体到每一天,该怎么做?
他想起镇上那些复杂各异的眼神,太阳穴突突直跳。
总不能什么事情都麻烦她舅舅……
各种念头像乱麻一样在脑袋里搅合,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没底。这种毫无头绪的烦躁,和他原来那个世界里修故障原因不明的发动机一样磨人。
“他妈的……”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声。真他妈窝囊。
就在他对着月亮愁得快要揪掉为数不多的头发时,高空中极细微的破空声突然钻入耳朵。
朔很难形容这种声音,只觉得像是什么布料被某种锐器撕裂的声音。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深色的影子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东边的天际俯冲下来,像一颗黑色的流星!它目标极其明确,直扑石塔的方向。
朔“腾”地从石头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是协会的人又搞什么幺蛾子?还是诺依曼那帮老熟人?!
那影子在距离塔顶十来米的高度猛地一个急停悬空,巨大的翅膀扑扇几下,卷起的气流带起地面的尘土和小石子。它的翅膀缓缓收拢,落在离朔仅有五六米远的碎石地面上。落地优雅沉稳,像一尊精密的木偶。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它的轮廓——是一只体型远超过普通禽鸟的猫头鹰!一身乌黑的羽毛在夜色中泛着油光,只有腹部点缀着不明显的灰色横纹。
最诡异的是它那双眼睛,硕大无比,眼珠像两颗打磨圆润的深色宝石,直勾勾地盯着朔。
不知为何,朔感觉自己像被人死盯着一样浑身不自在。
“你……要干嘛?”他压着嗓子喝问。人他打不过,鸟……这块头也有点悬,但至少得试试。
黑猫头鹰歪了歪那硕大到比例有些怪异的脑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缓慢。
过了好一会,它抬起了一只利爪。
“贵安,朱利尔斯先生。这是厄里斯女士嘱咐要交给您的信。”
事到如今,猫头鹰会口吐人言这种小事已经惊不到朔了。他的视线望向猫头鹰抬起的那只脚爪,一个拇指粗细的暗银色金属小管被妥善地系在腿上。
鉴于这大概和小说里使魔差不多的怪家伙说话还挺礼貌,朔决定先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事。
他小心地解开系住的绳子,拿起金属管,试着扭动管身——喀哒一声脆响,小管从中间裂开。
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落在朔的手心里。
展开一看,墨迹很新。字迹是一种极其工整的花体字,看起来就像是刻板印象里严谨大法师一定会用的标准体:
「致尊敬的诺依曼·朱利尔斯先生:」
「本人,厄里斯·冯·克莱斯特,承蒙您十年前之旧日嘱托,预定将于一个月后日暮时分,亲至尊处拜访。万望阁下拨冗相见。」
「知名不具」
「又及:使魔加勒(即此信使)将暂驻于府上,权作联系之枢纽。尽请放心,加勒之喙锋利而精准,然绝无攻击意图。勿需喂食。」
“厄里斯·冯·克莱斯特”……诺依曼的老友?十年之约?
一股寒意顺着朔的脊椎爬了上来。
又一个!一个月后就来!十年前?那不正好是诺依曼开始走火入魔的时间点吗?他在那个时候委托了什么?
朔捏着信纸,只觉得一股比吹了一夜冷风还凉的气从脚底板顶到了天灵盖。刚刚还在对着月亮烦恼半天,现在倒好,直接现场再加一项。
他抬头,视线对上那只叫“加勒”的黑猫头鹰的眼睛。那鸟毫不掩饰地回望他,宝石般的大眼珠此刻已经没有任何情感,就只是在将视线焦点对着他而已。
刚才没注意到,仔细一看,它胸前还挂着一枚精致的小金属牌,上面刻着一条漆黑的衔尾蛇。
朔觉得自己全身的骨缝都开始冒凉气了。
这一宿,朔基本没合眼。躺在硬板上的薄床垫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猫头鹰那双僵硬的圆眼珠和那封要命的信。
他爬起来好几次,蹑手蹑脚地蹭到窗户前往石塔门口瞅。那只死鸟还在原地,跟块被焊在地上的黑石头似的,姿势都没变过。月光下像个不祥的鬼影。
“唉……”
好不容易熬到太阳初升,窗外透进灰白的光。不知何时睡着的朔感觉石塔里寒气更重了。
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和浓重的黑眼圈,蔫头耷脑地爬起来,准备捣鼓些热水泡点东西应付早饭。
刚踩上通往一楼的石头台阶——
“原来,这里是织时座的腰带……我不知道原来还能这么解,谢谢您。”
“不必客气,提耶拉小姐。您对古代星象学的认知程度,已经达到入门水准,很好的启蒙基础。”
……嗯?
楼下怎么有说话的声音?朔加快了下楼的脚步,扒着冰冷的石墙边沿,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朝一楼张望。
场景莫名到令人头皮发麻。
提耶拉醒得比他还早,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楼大桌子边。
对面是……那只叫加勒的怪鸟。它蹲在家里唯二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脚爪牢牢地抓住椅背。模样诡异又滑稽。
一人一鸟之间,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大概是诺依曼乱七八糟的古籍之一。
“是看爸爸的书记住的。”提耶拉的声音充满了探求欲,“加勒,认识现在的星星吗?”
“历年星图记录显示,当前天球坐标系与提耶拉小姐所指古代星图存在13.7%的偏移。主要偏移集中于……”加勒报出一串完全听不懂的术语和角度数字。它的腔调冰冷得让朔回想起那些开不起玩笑的随舰人工智能。
提耶拉的纸袋小幅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偏移?星星……也会挪位置吗?”
“根据基础天体运动模型……”
朔实在憋不住了,他蹬蹬蹬走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塔里格外响。
“朔……爸爸?”提耶拉闻声立刻转头。
猫头鹰的眼睛快速眨了眨。
朔的嘴角抽了几下:“早……你,认识它了?”
纸袋点头:“厄里斯女士的使魔加勒。他很有礼貌,敲门问我能不能进来拜访,我就请他进来了……”提耶拉的语调带着一种新发现的奇特认真。
合情合理到十足的荒诞,朔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只猫头鹰——加勒,僵硬的脑袋一丝不差地转向朔:“早上好,朱利尔斯先生。我正在和提耶拉小姐讨论一些学术问题。”
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我好像没允许你可以进来。”
加勒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歪成45度角,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很抱歉,朱利尔斯先生。但是,您也没有对我下达‘禁止进入’的命令。在此前提下,我默认提耶拉小姐的邀请也可视同您的准许。”
“……”朔哑口无言。他也没法这个时候说什么“提耶拉说的不算数,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之类听起来就很不讲道理的话。
真要说起来,他才是外来者……
提耶拉并未察觉到朔的憋闷。她轻轻碰了碰桌面上摊开的厚重古书,书页发出沙沙轻响。“爸爸的书里……有些星星的名字,和加勒说的……不太一样?”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被新知识点亮的强烈好奇。
“古代命名系统存在显著的先验性和直觉成分……”加勒立刻开始输出,报出更多晦涩的术语。
朔听着那冷硬的嗓音和提耶拉偶尔发出的“嗯……”声,恍然间还以为又回到了少年时期跟人工智能一问一答自学大学教程的时候。
他看着纸袋几乎要贴上书页,不停询问的提耶拉。新的一天到来,昨天那沉重得几乎压垮她的恐慌和自我迷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妙“访客”暂时冲淡了。
终究只是个孩子。她的注意力被拉到了那些遥远而无害的星星上。
这或许……也能算是好事?说不定……
朔烦躁地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暂时放弃了立刻赶走这只怪鸟的念头。他认命地拖着脚步,走向墙角厨房开始做早餐。
“学术讨论”从早餐一直持续到接近中午。朔一边在旁边收拾卫生,一边听着这一人一鸟间不间断的问答。
不得不说,加勒作为一位老师相当优秀。讲解由浅入深,细致入微,清晰易懂,几小时的旁听下来,连朔都差不多摸清这个世界的星象运行基础了。
提耶拉听得尤其认真,还嫌面对面不太方便,主动坐到加勒身边询问它。
朔甚至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
日光西斜,将石塔内的阴影拉长。加勒的星相学讲座终于告一段落。提耶拉翻阅着这一天记录下来的笔记,虽然不说话,但朔也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很好。
朔刚把最后一块抹布拧干挂好,就听见提耶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却又异常清晰:
“爸爸……”
“嗯?”朔回头。
“我……想和加勒出去。”提耶拉的手指绞着裙子,“加勒说,傍晚是观测‘织时座’偏移的最佳时段……就在家附近。”
朔皱了皱眉:“是不是有点……”
加勒那颗僵硬的脑袋转向朔:“阁下无需担心。我拥有足以自保的武力,完全可以保障提耶拉小姐的安全。”它还抬起那只异常锋利的爪子,像是自证一般在桌子上笃笃敲了几下。
“倒不是说这个……”朔有些烦躁地抓抓头。这附近当然不危险,他早就出门摸查过了。
他担心的是提耶拉会不会又回想起出门时的心理阴影。
“没关系吗?”朔望向提耶拉。那顶纸袋正对着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就在门口那块大石头附近哦。”朔憋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加勒,给我看好她!掉根头发我都……我都……”
“自然。”
提耶拉的纸袋似乎向上扬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笑容。“谢谢爸爸!”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朔看着提耶拉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加勒无声地振翅,在半空中神奇地逐渐缩小,最后变成寻常鸟儿的大小,稳稳落在她的肩上,像个诡异的守护者。
门被推开,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灌了进来。提耶拉小小的身影融入了门外荒野的暮色里。
朔在窗边看到一人一鸟走向不远处他之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提耶拉走得不快,时不时的侧头倾听,似乎是肩上的加勒在为她导航方向。
看着那顶着纸袋的小脑袋在荒野中好奇地左右张望,偶尔还抬起手指向天空,似乎在询问着什么,朔心里那股担忧的烦躁感,奇异地被一种酸涩的欣慰冲淡了些。
至少……她不害怕走出去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窗边。这边也要准备开始干活了。
诺依曼的书房像个巨大的垃圾堆,无意义又渗人的危险实验记录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其次就是些诸如魔法史之类没甚大用的大部头。
但若是细心翻找,又总能翻出一些好像应该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