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石塔,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背了一路的新床垫和床单卸下来。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几缕暮光中打着旋儿。
他长舒一口气,揉着发酸的肩膀,开始在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折腾起来。这薄薄的床垫虽只能说聊胜于无,铺上去时也软塌塌地没什么弹性,但到底总比直接睡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好。
轮到提耶拉的卧室。朔正忙得热火朝天,提耶拉静立在他身后,指尖缓缓摩挲着新裙子的亚麻料子。
粗粝中裹着细密的颗粒感,带着洗练的挺括,还有新织物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是她从未触过的、属于“文明”的质地。
——她从未想过蔽体的衣物原来可以这么崭新、舒适。这竟让她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惶恐。
过去自学的一切知识,在全新的境遇里全然无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的纸袋头套上,好奇、有惊惧、毫不掩饰的厌恶……唯独没有对她本身“学识”的探寻。这令提耶拉感到焦躁。
她好像不再“有用”了。
爸爸需要她来复活妈妈。朔需要她来帮忙应对审查——她是有用的,是有资格留在他们身侧的。有用性,构成了她存在的基础和全部意义。
……可现在,自己似乎成了,一种累赘?
朔捶着床垫,试图把它弄得更蓬松点。一回头,正撞上提耶拉默默站在阴影里。新裙子把她衬得更瘦小,指腹反复碾过同一个位置,那片布料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发暗,眼看就要磨出毛边了。
她在想什么,朔怎么也能猜出七七八八了。但他总觉得,这种事不该自己主动提。
“别搓啦,好料子都给搓糟蹋了。” 朔顺手抹了把汗,走过去,语气带着刚忙活完的粗气,“过来搭把手,把这头拽平,我一个人弄总歪。”
提耶拉顿了一下,仿佛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被惊醒。她慢吞吞挪到床边,弯下腰,指头捏住皱起的床单一角,笨拙地学着朔的样子用力去扯。弯腰时,纸袋的边缘擦过布料,窸窣作响。
她拉得很卖力,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但动作僵硬,远不如操纵那些复杂的魔法回路时娴熟的万分之一。
某种难以名状的空茫和恐慌逐渐漫过她的心房。
镇民的目光,路易丝几乎碰到纸袋的指尖,朔汗湿的后背——那个不再那么"需要"她的背影……这些碎片在她混乱的脑子里翻滚、碰撞、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乱麻。
“我……”喉咙发紧,声音被纸袋闷得又干又涩,“朔,你……不生气吗?”
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拽床单:“生气什么?”
“我……很没用。”声音更小了,几乎要淹没在布料摩擦的声音里,“爸爸不需要……复活仪式……失败了……协会……不用我再帮忙……纸袋……所有人都……”
她没法再说下去。不再是得力的助手,不再是必要的存在,只剩下一个套着纸袋、惹人厌烦的怪胎累赘。这个认知化作一种尖锐的恐慌,死死攥住了心脏。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朔一步跨过去,照着她脑袋上那个碍眼的纸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纸袋发出发出闷闷的噗声,变形成一个滑稽的模样,歪斜地扣在她头上。
提耶拉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缩起肩膀,猛地捂住头。
朔叉着腰,汗也没顾上擦,就那么站在床边,对着捂脑袋的小丫头片子,提高了点嗓门:“少瞎琢磨那些没用的!”
提耶拉缩了缩脖子。
“我是朔,shi-wu-o朔,明白了吗?我不是诺依曼!我不会管你‘有用没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小小的卧室里。
提耶拉捂着头的手僵住了。
朔看着那个纹丝不动,显得有些傻气的纸袋脑袋,语气缓了些,有点别扭,但没停下:“我们……算是朋友吧?或者伙伴?朋友之间,谁关心你是不是非要顶大用?帮我拉拉床单,翻翻书页……”他想了半天,终于把后半句有些难为情的话补齐,“……这不都是朋友之间搭把手、理所当然的事儿?”
提耶拉缓缓放下了捂着头的手。她站着,纸袋对着他,像在努力消化“朋友”这个词的重量。
“朋友就是……互相添点乱,互相帮一把,理所当然的事儿。”朔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简直臊得慌,脸上都有些发烫,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直视着那个纸袋讲下去,“你那脑袋瓜里装的学问,我比不了。别人怎么看你,我会帮你挡下来。我们都有不擅长的事,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似乎凝固的身影,补了一句,声音不自觉低了些:“你那纸袋……不用害怕别人怎么想,想戴着就戴着,想脱掉就脱掉。提耶拉,这是你的自由。只属于你自己的自由。”
卧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提耶拉垂着头。新换的油灯光晕穿过劣质的纸纤维,在纸袋底部边缘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光。
朔似乎看到,那个小小的下颌轮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被那团温热的光悄悄托起了一点点弧度。她没再揉搓裙摆,空着的手指蜷了蜷,最终只是轻轻放松下来。
“我……”提耶拉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爸爸消失之后,我好像……失去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心里那个催促我完成仪式的声音……变轻了。有时候……几乎听不见了。”
朔心中一怔,旋即想到诺依曼日记里那句冷酷到令人齿冷的话。
“不计代价的灵魂暗示和认知篡改都是值得的。”
无疑,诺依曼对他的女儿施加了超出朔理解能力的洗脑。如此看来,提耶拉应该一直都保持他们第一天见面的状态才对:对父亲的眷恋……以及对仪式的狂热渴求。
但现在的提耶拉显然不是这样。虽然仍不肯摘下纸袋,思想被长久禁锢而显得扭曲,但她的言行、她的困惑、她的恐惧,都正逐渐褪去那种非人般的机械偏执,显露出属于一个真实少女被长期压抑的恐慌和迷茫。
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骤然暴露在充满未知和敌意的全新环境中,所引发的剧烈震荡和无所适从。
难道……那些可怕法术因为诺依曼的消失而正在失去效力吗?
“你应该知道,诺依曼……是把你视为莉莲……你的母亲的吧?”犹豫了一瞬,朔决定还是把话说开比较好。
提耶拉轻轻点头。
“爸爸在憎恨我。我感觉得出来。他想对我做什么,我很清楚。非常清楚。”
“但我……没办法。”她举起手,发呆似的凝视掌心,“……他是爸爸呀。”
这句话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底下却埋着无法撼动的重量。它名为“血缘”与“驯化”,足以压垮任何试图挣脱的念头。
朔默然,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套着纸袋的瘦小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她心底那团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枷锁。诺依曼的法术或许在松动,但十余年日复一日的灌输、扭曲的期待、冰冷的利用,早已构筑起一座比任何魔法都更坚固的牢笼。
这名为被“被塑造的自我”的牢笼,根植于提耶拉的骨髓,流淌在血液,更加难以撼动。
“他从未正视过你,”朔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公平。”
提耶拉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这是事实。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近乎珍重地摸了摸头顶那个简陋的纸袋边缘,像是在确认一个赖以生存的壳。
“我知道。朔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都愣住了。爸爸赋予我这个名字,却从未这么叫过我。”她轻声说,“但……只要戴上这个纸袋,爸爸就会看着我……戴上它,我是妈妈,也是爸爸的工具,我才真的活着……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是谁……”
她的手指无意间抓皱了纸袋:“我,我不知道……没有它的时候……我会是谁?”
她轻微地颤抖起来,声音里泄露出一丝冰凉的绝望。这恐惧如此真实,浸得骨头都在发冷。
提耶拉的无助远比想象中更沉重。朔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在喉咙口滚了一圈,硬是没吐出来。
在自我认知的缺失面前,寻常开导和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说什么“做你自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在哪里。那个“自己”,早已在漫长的工具化过程中被剥夺、被掩埋了。
那股无能为力的烦闷感再次顶了上来——不是对提耶拉,而是对这种黏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困境。他不是那些洞悉人心、舌灿莲花的心理医生,憋不出什么富含“人生哲理”的漂亮开导词。
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解决问题需要具体的目标和可执行的手段。
但看着那只紧紧攥着纸袋边角的小手,朔又把这股无力感强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他得说些什么。
“呼……”他重重出了口气,像要驱散这粘稠的沉默和无力感,“提耶拉,看着我。”
提耶拉猛地一颤,纸袋轻轻转动,空洞的“目光”似乎聚焦在他汗湿的脸上。
朔再次伸出自己的手,在半空中犹豫再三,还是轻轻覆盖在提耶拉那双还在颤抖的小手上,轻柔但坚定地握住。
诺依曼从未这么触碰过自己。别说握住手,记忆中,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不曾有过。
当朔顶着“爸爸”的面孔如此行动时,这令她感到一种强烈到几乎让自己退缩的陌生感……
还有一丝奇怪的安全感。
“你的手……凉得跟冰块似的。”朔没头没脑地皱眉说了这么一句话,话题相当跳跃,“新裙子,穿着还成吧?”
合身又轻盈。尽管此刻感觉不到太多舒适,但确实比她过去那些破布好太多了。她懵然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朔觉得纸袋上下翻动的傻气样子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看,”朔紧盯着纸袋,似乎能透过这层隔膜,直视她的双眼,“今天是新裙子,明天是好吃的,后天是舒服的床,大后天……嗯,找到一本你喜欢的书?每天……总会有那么一点好事情发生,对不对?重点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提耶拉有些茫然地重复了这句话。
朔的眼睛一眨不眨:“无论如何,我们在一起。你开心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你感到悲伤、痛苦、无助时——像现在这样,害怕自己是谁的时候……我也会在你的身边。一步也不会走开。”
朔,会在我的身边……提耶拉轻声呢喃着,渐渐地,身体停止了颤抖,紧绷的肩膀缓缓地松弛下来。
是啊,朔会在我身边。
“所以,尽管烦恼吧。要不要戴着纸袋,要不要放弃当莉莲,要不要再出门……提耶拉,你想怎么烦恼都行,哭也可以,生气也可以。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朔在内心里抓耳挠腮,努力组织语言把自己的想法传达出去,“朋友……就是会这样互相麻烦对方的呀。”
他能感觉到,提耶拉不再是被动地由他握住手,而是极轻微地抽了一下,似乎是要回握他的手指。
“这是,朔的誓言吗?”提耶拉轻声细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仿佛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奇迹。
朔没完全懂她是在问什么更深层的东西,是关于存在,还是关于永恒的陪伴?
但此刻,他没有任何犹豫,也不需要犹豫:“当然。”
提耶拉纸袋下的身影似乎又细微地松弛了一点。
窗外荒野的风,偶尔一阵稍大些,“啪嗒”打在粗糙的石壁上。塔内油灯的火焰随之轻轻摇曳,将两人贴在一起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
影子扭曲又怪诞,却又有几分奇异的安稳。
一天下来的紧绷和宣泄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来,一阵倦意席卷了提耶拉。小小的身体轻晃了一下,微微向朔的手臂靠去。
朔的身体僵硬了一秒,但并没有躲开,只是笨拙地调整姿势,承受这轻飘飘的重量。
“累了?”他压低声音问,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嗯。”纸袋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咕哝,细若蚊蚋。
又静默了片刻。油灯的火芯“噼啪”一声轻响,烧到了灯捻的末端,光晕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一小圈。石塔内部的阴影被拉得更长了。
“那就睡吧。”朔叹口气,搂住提耶拉的肩膀,另一只手又穿过膝盖下方,稍一用力,把她像一片羽毛般轻轻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刚铺好床单的床上。
“……明天。”在朔替她脱下那双还有些硌脚的新鞋子时,提耶拉又出声了。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执拗地发问。
“嗯?”
“明天……朔,也在吗?”
“……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朔顿了顿,再度握住提耶拉的手,“我一直都在。哪儿也不去。”
“嗯……”
提耶拉似乎真正安心下来,逐渐进入梦乡。
朔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直到听见一阵平缓绵密的呼吸声,才慢慢转身离开,走到油灯前。
“噗。”
一声轻响。小小的灯焰被捻灭了。浓稠而温柔的黑暗瞬间温柔地包裹了整个小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