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走吗?国内的学校也不差吧?”
祥子低头,目光黏在地板的接缝上,没去看那张即将远去的脸。
国内的学校吗?丰川朔想起母亲曾在祖父手里为自己争来的通识课程,老师水平很高,自己学的也不慢。
“瑞穗给你安排的东西,能让你变成一个合格的经理人,却成不了合格的家主。”
合格的家主,一个沉甸甸的,冰冷的王冠。
我怎么办?丰川祥子抬头,没有说出后半句,她盯着哥哥的脸,想抓住他每一个反应。
“你已经是国中生了,长大了,该独立了。”
也该,分清亲情和爱了。
丰川朔脸上毫无表情,只有嘴唇在蠕动。
“祥子,别胡说。”丰川朔皱眉。
自己在说什么?祥子也惊觉失言。
“对。” 马上要吐出的道歉一顿,一股恶意涌了上来。
道歉?凭什么?是他先要抛弃她的!
“所以你才这么喜欢她吧?才要把我这个‘麻烦’托付给她?是不是看着这张脸,就能满足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了,哥哥?”
说出了更恶劣的话,做了更恶劣的事,嘛,也无所谓了吧?
反正他要走了,反正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个需要被托付的“麻烦”了,昨晚自己苦苦哀求也不带上自己。既然见不到,就算再恶劣也没关系吧?
丰川朔的眉头瞬间锁紧,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裂痕。不是因为祥子指向自己的恶言,而是因为她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若叶睦。
“祥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向睦道歉。立刻!”
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得一缩,但旋即,被抛弃的委屈和方才口不择言的羞恼混合成更强烈的火焰,烧灼着她的理智。
她梗着脖子,手指倔强地指着若叶睦的脸。
“道歉?凭什么!”她尖声反驳,“我说错了吗?她不就是……”
“够了!”
丰川朔猛地踏前一步,眼神直直钉在祥子脸上。“收回你的话,向睦道歉。这是最后一遍。”
“收回?道歉?”
祥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说错了吗?哥哥?你告诉我,我说错哪一点了?是因为戳穿了你见不得人的心思,还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打算?”
她就是要看他痛,看他失控,看那层该死的冷静彻底碎掉,证明他不是真的那么无情,证明她在他心里并非无足轻重。
被指着的若叶睦,下意识地挺胸,但就在同时,一个更强大的念头压倒了屈辱和那份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对朔即将离去的恐慌。
朔要离开了。这是他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是艰难做出的决定。
朔将祥托付给我了,朔说的话,要做到。祥是妹妹,是需要我照顾的人。我必须让他能安心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别走”,向前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朔和祥子之间,形成一道单薄的屏障。
“朔。”她抬起头。
“请不要这样责备祥。”她语气平静,“祥她只是太难过,太害怕了。那些话,不是她的本心。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也一样,失去你的日子,光是想象,就已经让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但这份不舍,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祥子愣住了,指着若叶睦的手指僵在半空。
“害怕?难过?”丰川朔转向若叶睦,语气温和了些许,“这不是她口无遮拦,伤害他人的理由!尤其是不该伤害你,睦!”
“我知道。”若叶睦轻轻点头,“但责任在我。朔将祥子托付给我,是我没有做好,让她感到不安和愤怒。请你不要生祥子的气。她的不安,我会努力化解。她的愤怒,我会承受。”
她顿了顿,“我会照顾好祥子的,像你嘱托的那样。这是我的承诺。”
这份承诺,也是我对你的心意,支持你,哪怕意味着要咽下思念的苦果。
这份承诺落在祥子耳中,却成了最刺耳的判决。
“呵,呵哈哈哈。” 祥子发出一串短促的笑声。
“承担?照顾?哈,好一个责任!好一个承诺!” 她瞪着若叶睦,又猛地转向丰川朔。
“你们商量好了是不是?一个冷酷无情地把我当包袱甩掉,一个假惺惺地接下这‘光荣’的任务,你们都在演戏,都在施舍。都在告诉我——丰川祥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一个需要被托付,被照顾,被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累赘!”
话音未落,祥子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她没有跑远。
冲出几步后,她猛地刹住脚步,背靠着冰冷墙壁的转角阴影,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他会追出来吗?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起。只要他追出来,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喊一声她的名字,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点在意她就有台阶下,她就能……
不,别追。
另一个声音在尖叫。追出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听到了她最狼狈的哭喊,意味着他坐实了她是个需要被安抚的麻烦,意味着他终究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责任,她不要这样的怜悯!更不要这样的安排!
就在这矛盾撕扯的煎熬中,祥子屏住呼吸,将头探出一点点,小心的盯着来时的方向。
门开了。
丰川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祥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祥子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噗地一声熄灭了。果然他不在乎。她眼泪流得更凶。
门内。
丰川朔背靠着门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安静站在原地的若叶睦身上。
他走到若叶睦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抱歉,睦。”
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
“让你承受这些无端的指责,还让你接下这么重的担子。我刚才吓到你了吗?”
若叶睦轻轻摇头:“没关系的,朔。我明白。祥子她需要时间。” 她顿了顿,“而且这是你决定要走的路。”
所以,我会在这里支持你,等你。
“你总是这样,”丰川朔叹息一声,抬手揉了揉女孩微红的眼角,“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替别人想得太多。”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真的没关系?祥子的话很伤人。你不必为了我的嘱托而强迫自己承受这些。”
若叶睦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坚强和眼泪似乎要同时决堤,她飞快地眨了下眼,将涌上的湿意逼回去。
“不是为了嘱托。” 声音颤抖,“是为了祥,也是为了朔你。我自愿的。”
因为是你,所以值得。哪怕等待漫长而苦涩,只要你回来就好。
丰川朔看着她眼中那份固执和竭力掩饰的脆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知道睦的性格,一旦承诺,就会倾尽全力。但这不代表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一切都压在她肩上。他更清楚,她的自愿背后,是怎样的不舍与牺牲。
“傻瓜。”他低声呢喃,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脸颊,“不许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想我了,就告诉我,任何时候。”
若叶睦的脸颊微微泛红,因他亲昵的称呼和动作,也因被看穿心思的羞赧,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他没有再多言,“那么,现在,说说你自己。”
睦似乎有些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
“祥子的事先放一边。”丰川朔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之后的生活如何安排?我知道森阿姨……”
考虑到森美奈美毕竟是睦的母亲,他用词缓和了些:“对你期望很高,我亲自找她谈过了,明确告诉她,她无权干涉你的任何选择,更别想利用你的时间或身份去做什么。”
他想起森美奈美那谄媚又带着不甘的笑脸,这个女人消息灵通,且惯会察言观色,他回来之后就会逐步接手家中的产业,森美奈美绝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找不自在。
“她答应了。如果她敢反悔,或者背地里给你施压,立刻告诉我,我会处理。”
丰川朔继续说:
“你的意愿最重要。有任何想法,或者遇到任何困难,无论是学业、社交,还是家里给你的压力,都要告诉我。不要怕麻烦我。”
他强调道,“记住,你的事,对我从来不是麻烦。”
“还有,”丰川朔的声音放得更低,“照顾好祥子很重要,但别把自己弄丢了。”
“按时吃饭,别熬夜看书。如果觉得撑不住,或者只是想听我的声音了,随时联系我,任何时间都可以。记住,你不是孤军奋战,你身后有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拭去她眼角那一点点湿痕。
“别逞强,睦。”
“对自己好一点,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好吗?”
若叶睦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朔。我会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
“你,也要多保重。不要让自己太累,记得…记得按时联系。”
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几个电话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
“嗯,”丰川朔郑重地应下,“我会的。为了能早日回来,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