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和玩偶一般精致的男孩高举起皮球，稚嫩的声线喊出完全不着调的招式名称，手臂下压试图出球时脚底一滑，并不适用于运动的鞋子底材抓不住满是尘土的糕饼厂空地，于是男孩哎哟一声朝前扑倒，手中的皮球应声脱手。
“是啊，可真让人头疼……快看，道士老师回来了！”
“哈哈哈师兄我是不会中招的。”话虽如此，卢夏还是顺着对方的手势，将视线的余光瞥向旁侧。朴圆没有说谎，摘掉了银狼面具，恢复本来颜面的莫烨，与一整日里都跟随着道士，让孩子们羡艳不已的大师兄兰卡并身站在空地角落，饶有兴趣地看着比赛的进行。
“老师，大师兄！”朴圆差点被后续赶到的孩子们拱飞，好不容易稳固住身体，说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师兄？我吗？”兰卡左右环视一圈，发现在一堆孩子里，可能也就只有年龄最大的自己符合这个称谓。
说来也怪，从洛特流亡者里的跟屁虫，变成如今道士追随者里的领头羊，兰卡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得的是被人崇拜的感觉，失的是可以躲在人后的安全感。从今往后，道士挡在众人身前，漏过的余波便需要次位的兰卡来承接。“大师兄”的称谓既是荣耀，也是责任所在。
倒是很快便接纳了玩笑似的称谓，兰卡笑道，“你们分成两队，开始比赛时我们就回来了，怕影响你们发挥才没有吭声，期间我差点没忍住惊呼起来，尤其是你那招《道士龙跃星坠击》，实在是精彩精彩。”
“对吧对吧。”被兰卡当面夸赞，朴圆自然兴奋不已，挺直腰板说道，“《道士龙跃星坠击》可是我脑内研发了好久的招式，还有另外一招，《道士潜游惊世吼》一定也会让大师兄你感到惊讶。”
“那……”朴圆误解了莫烨的言语，犹豫片刻，说道，“换成猎蛇神？”
“老师！老师！”卢夏奶声奶气的声音适时转移话题，“上午是花萝老师的数学课和崔西雅老师的通识课，下午是沫梨老师的语言课，那下一堂课是不是该轮到枪术课了？”
莫烨环顾全场，孩子们眼睛里闪烁着金光，猎人的形象与身份本身就对男孩充满着无限的吸引力，而自由领最强，在经历了火与水仪式后的孩子心中更是大宇宙最强、最智慧的猎人，莫烨的授课早已在孩子们的梦中开展了无数遍。
“武器，不祥之器，猎人不得已才用，理应以恬淡的态度对它，而不是对握持凶器感到如此期待。”莫烨摇摇头，行路上的经验积累让他由衷说道，“而要知道，武装冲突战胜他人也并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如果会从中感到愉悦，那这种行凶得乐之人注定会被大宇宙放逐。所以，我知道你们很期待，但现在并不是教会你们学会枪械使用的上佳时候。”
道士的拒绝让孩子们失落不已，看着莫烨和兰卡腰带上帅气异常的左轮枪托更是口水差点滑落，莫烨随后的话语却是让孩子们被打落的期待重新飞上高空。
“但是，内修课我认为是时候开始了。”
内修课正式开始之前，是体能劳动课，原本在教室中下棋、跳皮筋或翻花绳的女孩们被卢夏唤出，排成长龙，从印有城防军标志的马车一路延伸至胖老板特许给莫烨和孩子们专用的货仓。
莫烨和兰卡站在车厢上，拆解下军用物资后往下递送，孩子们接龙将物件送入到货仓里。青春期之初，女孩子发育较早，女孩们的体格与力气相较同龄的男孩相当甚至隐隐胜出，搬运拆解到最小份的物件对她们无甚难度，对于搬运物件轻重的责任划分主要根据年龄，年龄最小，一天下来早就成全体师兄师姐掌上宝的卢夏卢茵在最小的一批孩子队伍里，搬运的都是轻一些的锅碗瓢盆。
理论上来说，花萝才是自己身边管账的最佳人手，当前却被照料孩子的琐事以及数学课备课缠绕，抽不出身来，需要有更好的人手顶替她当前的工作，才能让她分出心神来分摊艾咪的工作。
面对六十余人队伍的人事安排，莫烨已经焦头烂额，这还是在周围有一群忠诚于自己，且颇有能力与潜质的爱人与旧友帮着扶持的前提下。莫烨根本不敢想象胸腔带伤的罗庇，此刻面对全城的全面治理工作，分身乏术，缺乏可靠下属，如此条件下究竟面对着怎样惊天的压力。
“辛苦了。”莫烨真诚对艾咪说道，“至少明天的花销不用头疼了，所以放松一些，师弟师妹们再熟练一些，你也可以抽出几个助手来帮忙，或者，我们暂时把账务工作外包给胖老板和糕饼厂。对了，下一堂课你也来参加。”
艾咪人麻了，差点哭出声，“我都累成这样了，还要上课吗？就不能让我对着天空发呆放空一会儿吗？”
“放轻松。”莫烨轻笑道，“下一堂课就是教着你们如何发呆放空自己的。”
在城防军马车车厢的最内侧，莫烨发现了“圣诞老人”礼物清单中的冥想用坐垫，一人分发一个，六十个孩子开心地顶着礼物走向食堂，兰卡艾咪，卢夏卢茵却是可怜巴巴望着莫烨——夏尔元帅在准备礼物时，考虑到了被收拢保护的孩子们，却没有周全到原属于墨霜少年兵的两个孩子，以及彼时正被罗庇监视的老城主子孙也考虑进去。
莫烨挠了挠脸，其他礼物少掉的四份可以在未来偷偷买买来，或者找宋玮索要然后补上，但现在坐垫急切要用属于当务之急。青年有些尴尬说道，“我房间里有四个没拆封的，你们四个先陪我去拿吧。”
“老师……我能要你使用过的那个吗？”
发现另外三个孩子和莫烨同时看向自己，年龄最小的卢茵将头在书背后埋得越深，声音倒是越发坚定，“爷爷在世时说过，人日常使用的物品，由于物与人频繁交互而会生出主人留下的灵，所以……在冥想时，如果能感受到老师的气息，我会在内修中更有安全感，也更能入定。”
啪！啪！啪！
另外三个孩子同时掌心拍额，一脸心头好被抢走的扭曲表情，莫烨自然注意到了，说道，“我使用的那个已经熟悉，让我改换反而会让我无法适应。不过偷懒耍滑的时候我会用四个坐垫拼成床，书页盖着脸午睡，你们要那四个吗？”
“要！要！要！要！”
四个心满意足的孩子怀揣着微皱的坐垫返回食堂，和其他六十个孩子的座位环成弧状，等待道士开堂授课。而莫烨随后到来，手里提留着从洛特带出，用到发皱的坐垫。
孩子们等待片刻，却发现进入教室的只有莫烨一人，后方并没有大股人手抬入首堂内修课必定会出现的炼金设备。朴圆问道，“老师，七莲灯呢？不先应该测验我们的轮火资质吗？”
“老师穷，买不起那样的高精尖设备了。”此乃实话，莫烨在用最舒服的姿势在坐垫上坐稳，就像孩子王一样和孩子们开始攀谈，“而且，我现在并没有打算让你们点亮轮火，又为何要七莲灯介入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失去了左手的苑愚低声说道，“可是老师，如果不打算点亮轮火，给我们上内修课的意义何在呢？您是这么的忙，有各种要事需要亲自参与。”
莫烨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说道，“其次，在你们眼中，内修的意义便是与点亮轮火，成为超凡者直接关联吗？”
“还可以让自己的内心变得强大，能让自己在其他事业上投入更多的心力。”朴圆复述亡父生前作为猎人的感悟。
“很不错的答案，但应该不是朴圆你自己的。”莫烨沉思片刻，说道，“孩子们，有一个问题需要你们预先思考一下——超凡者将轮火点燃，而火焰之下的燃料究竟是什么？”
孩子们觉得莫烨在逗傻瓜，对内修全无认知的虞香也能回答，“荒野时代的人类应该都能得出答案，气力。”
“错误的。”莫烨轻笑道，“就像我问一个篝火依靠什么熊熊燃烧，而虞香你给我的回答是氧气。可是啊，我问的是，燃料是什么——气力是驱动炼金设备的能源，是超凡者运用力量的中介，是助长轮火燃烧的氧化剂，却不是轮火燃烧的依仗所在。”
兰卡作为场间唯一一个点燃轮火的孩子，举手道，“那么老师，是猎人内修时，用于规定气力循行方向与走位的功法，《柴薪》吗？”
“猎人口中的《柴薪》实际是堆砌篝火的法门，通过优化木柴的堆砌方式，改善空气流通进而让火焰更旺盛地燃烧起来。但柴薪最初的原意，其实是《薪尽火传》的概括。”
莫烨打了个呵欠，懒洋洋说道，“年迈的猎人们总结自己修行的经验，归纳自己内修所行回路走向与趋势的方法论，并在生命弥留之际将这套法门传播给后人，而沿袭之人便能引燃起与老猎人相仿的火焰。但在词语传播过程中，薪尽火传的语意逐渐丢失，变作柴薪二字，以至于有人错误地认为只要依靠好的柴薪与充裕的气力，便能引燃轮火。”
“不是气力，也不是柴薪。”卢夏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轮火燃烧的燃料，是人类自己。”
“是的，答案正确，但并不准确。”莫烨回答道，“原初时代，大陆的矿脉尚且未被人类开掘殆尽，土地里能冒出黑色的燃油，喷薄时状若黑潮，那是星球的血液，彼时的人类热衷于将之当作燃料。而在人体内，同样也有这样一湾黑色的燃油泉眼，而上下七个脉轮状如莲花状灯座，通用一根灯芯，下探进泉眼中汲取燃油，只等油料丰沛，引火鼓风，便能燃烧引亮，这也正是测验轮火资质的七莲灯的名字源流所在。”
“那么老师。”卢茵心中有了猜想，然后进行提问，“那个在人体内，帮助脉轮汲取燃油的灯芯，叫什么名字呢？”
来自死海之主的答案给六十四个学生史无前例的冲击，兴许有同时获得炼金师徽章和猎人徽章的强者依靠自己的悟性获得了相同的答案，但因为各种原因未曾对他人透露。
卢夏站起身焦急道，“那么老师，守恒的规则跨越生与死的界线应该都得遵从吧？猎人们肆意使用轮火，消耗着属于全体人类的灵魂资源，那不是死海随时都有耗竭的可能吗？”
“兄啊，冷静点。”卢茵提醒道，“死海是很大很大的，一时半会儿也耗不完。”
“不用担心，孩子。”莫烨身体前倾拉住卢夏，将男孩揽入到怀中，在自己大腿上坐好，便继续自己的攀讲，“诚如你所说，炼金学守恒的至高规则跨越生死，但是循环成圆的规则同样适用。物质相面与灵魂相面同样构成环形，我们所处世界与死海的循环往复，便是生与死之环。”
“猎人为代表的超凡者从死海中汲取群体灵魂用于轮火的燃烧，他的肉身便构成了炼金釜，脉轮燃烧的火焰强化着他的肉体，也在不断冶炼着炼金釜内存储的气力，以及他自身的灵魂。
而当超凡者亡故之时，曾经称霸一方的肉体如同损毁的炼金釜，终将归于大地化作黄土，脉轮凝结为红璃花，生前积累的气力随着红花飘扬，缓慢逸散到空气中，而困缚于肉身中的灵魂则回返天地，与死海归一——曾经以死海作为原料所冶炼出来的灵魂，混入死海中后自然提高了整体的品质，虽然稀释后程度很小，但当无数英烈前仆后继，优质的灵魂不断回归，死海或者说人类全体的灵魂，也将不断变得强大。”
莫烨怀里的卢夏喃喃道，“这根本是一场英灵殿似的选拔游戏，每一个逝者，都是造物者缠绕自身思想后用于献祭的刍狗，被燔祭之后，他们的经历与领悟，也就变作了造物者自己的……这大宇宙本身，就是造物者自己的炼金釜。”
朴圆沉声说道，“那么老师，你为何此刻拒绝让我们点亮轮火呢？是因为害怕我们也变成拿来给造物者燔祭的刍狗吗？”
“那没有，单纯只是因为时机没到。”莫烨摊手道，“以人比树，以人比灯，那么自然也能以树比灯。植物存在一种名为顶端优势的生长现象，主茎的顶端占据绝对的生长优先性，它的存在会独得绝大多数的营养，同时抑制着它下面相邻的侧芽生长，使侧芽处于休眠状态的现象。
而在人体这盏七个脉轮组成的灯具里，同样有顶端优势的存在。最先引燃的轮火将会成为超凡者最为依赖的能力源泉，过分的使用又将会持续强化这第一个轮火的燃烧。七个脉轮共用一根灯芯，燃油的输送量相对恒定，对首个轮火的过分依赖助长了它的旺盛，却也无形中夺走了绝大部分营养，绝大部分燃油，变相抑制了其他脉轮的成长，所以你们能看到的是，绝大多数猎人的轮火引燃之旅，点燃新火会随着轮火数量的增长，以及学派主轮火的旺盛燃烧而越来越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