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生命的资料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数据终端集合体。
冰冷的白色墙壁上,内嵌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屏幕,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干燥而清凉的气味。
缪尔赛思轻车熟路地调出了一份古生物图鉴,巨大的全息投影在两人面前展开。
“伊比利亚的古代种族记录非常稀少,大部分都在大静谧时期遗失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纤细的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快速滑动。
游瓜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复原图,感觉像是在逛什么异世界博物馆。
突然,缪尔赛思的动作停了下来。
投影上,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海洋生物。
它的形态优雅而繁复,身体像是半透明的琉璃,周身点缀着如同海藻般飘逸的附肢,在模拟的海水中缓缓摇曳。
“这个……”游瓜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叶海龙的远古变种,透明系。”缪尔赛思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叹,“根据记载,它们能完美地融入水中,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可惜,在有记录之前,就已经灭绝了。”
游瓜看着图鉴上的文字描述。
【璃影,伊比利亚语意为‘流动的琉璃幻影’。性情温和,头部生有可收缩的、近乎隐形的感知触角,用于在复杂的洋流中定位……】
隐形的角。
游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就是这里了。
“我想确认一下。”缪尔赛思忽然转过头,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确认什么?”游瓜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的角。”她理所当然地说道,“作为一种全新的、未被记录的生命形态,它的物理特性非常有研究价值。”
“不是,这怎么确认?”
“很简单。”缪尔赛思朝他走近了一步,一股植物般的清香也随之靠近,“我摸一下就好了。”
她说着,就伸出了手。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白皙、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充满了科学家的严谨美感。
游瓜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指,就已经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按在实验台上的青蛙。
缪尔赛思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用某种特殊的方式进行感知。
她的手指非常轻柔,像羽毛一样在他的额角处摩挲着。
“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能量场……”她喃喃自语,眉头微微蹙起,“结构很奇妙,平时是完全舒张的状态,几乎没有实体。”
她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指尖稍微用了一点力。
“咦?”缪尔赛思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她睁开眼,有些惊喜地看着游瓜。
“本来感觉是有点软软的,像是一团凝胶……但是我用了一点力之后,它内部的结构立刻就紧绷起来,变得好硬。”
游瓜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发誓,如果不是他百分百确定缪尔赛思只是在描述他头上那对看不见的角,他绝对会以为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这是能在莱茵生命这种地方讨论的话题吗?
“很有趣的应激反应。”缪尔赛思还在一本正经地进行学术分析,“是为了防御吗?还是说,这是某种……呃,表达情绪的方式?”
“是防御,绝对是防御。”游瓜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感觉自己的脸颊有点发烫。
再让她研究下去,天知道会蹦出什么更惊人的词汇。
缪尔赛思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礼貌地收回了手。
“谢谢你的配合,这是非常宝贵的样本数据。”她认真地道谢。
我谢谢你啊。
游瓜在心里默默吐槽。
就在这时,缪尔赛思面前的终端机,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嗯?”她疑惑地看过去,“有新的文件被设置为‘公开’状态了?”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就在我早上发现那个恶作剧视频的文件夹里。”
游瓜的心猛地一沉。
又来?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加密等级很高的文件,但此刻,它的状态栏上,那个代表“锁定”的图标,已经变成了代表“公开查阅”的绿色。
文件的名字,让游瓜的瞳孔骤然收缩。
《关于炎魔计划第一阶段可行性及风险评估报告》。
怎么会是这个?
游瓜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炎魔计划,就是针对伊芙利特的那个疯狂实验的代号。这份报告,是莱茵生命最核心的机密之一,记录着他们如何一步步将一个无辜的女孩,改造成一个人形天灾的全部细节。
这种东西,怎么会被公开?
“莱茵生命的网络防御系统这么弱吗?”缪尔赛思也皱起了眉头,她尝试着调取操作日志,“不对,这不像是外部入侵……”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记录:“你看,文件的编辑时间是一周前,但是公开权限的指令,是刚刚才发出的。指令来源是内部网络,而且……权限很高。”
游瓜当然知道这不是外部入侵。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像他一样,能对电子设备进行某种唯心主义干涉的“异常”。
另一种,就是莱茵生命自己的“内鬼”。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在游戏剧情里,有一个人,为了拯救伊芙利特,一直在默默地收集莱茵生命进行非人道实验的证据。
那个人,就是伊芙利特的另一位监护人,医疗科的主任,赫默。
是她?
游瓜的脑子飞速运转。
赫默应该是意识到了这些资料的存在,所以想办法弄到了手。但她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近乎自爆的方式,把文件公之于众?
这不符合她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
唯一的解释……
是因为自己。
自己的出现,让伊芙利特的病情提前爆发,让塞雷娅和高层的矛盾提前激化。
赫默一定是察觉到了这种失控的趋势,所以决定不再等待,用手里的这份证据,做最后一搏。
她想把事情彻底闹大,引起外界的干预。
游瓜感觉一阵头大。
好家伙,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的不是翅膀,是龙卷风啊。
这下乐子真的大了。
这份文件一旦扩散开来,整个莱茵生命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不行,得赶紧找个地方躲一下。
“那个……”游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对这个什么报告不感兴趣,我们还是……回你的生态园看看吧?我对你养的那些植物比较好奇。”
他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缪尔赛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对这些内部的权力斗争,似乎也同样不感兴趣。
“也好。”
她随手关闭了终端,转身朝外走去。
游瓜跟在她身后,心里还在盘算着。
现在的情况,非常微妙。
塞雷娅刚刚去找克丽斯腾对线,但她人已经出外勤了,没有找克丽斯腾,这样就不会给帕尔维斯答复。
只要塞雷娅不松口,帕尔维斯他们就不敢真的对伊芙利特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
毕竟,伊芙利特的项目负责人,名义上只有两个:防卫科主任塞雷娅,和医疗科主任赫默。
可是……
塞雷娅不知道赫默的计划。
赫默,为了配合自己公开证据的行动,很可能已经违心地签署了同意实验的文件,以此来麻痹帕尔维斯,为证据的扩散争取时间。
这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信息差。
塞雷娅以为自己能镇住场子,却不知道自己的队友已经背刺了她一刀。
实验,很可能会在塞雷娅不知道的情况下,强行开始。
游瓜越想,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缪尔赛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那双剔透的金色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
“你的思维……好乱。”她小声说道,这是她们之间独特的沟通方式。
“我能感觉到……你很不安,还有……恐惧?”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整个莱茵生命的主体结构,都为之剧烈地一震!
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坚固的合金墙壁上,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游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方向……是伊芙利特的病房区!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将还没反应过来的缪尔赛思,一把拉到了自己怀里,紧紧护住。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们刚刚离开的资料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掀飞,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墙壁上!
无数细碎的金属与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
“我……”缪尔赛思在他怀里,有些发懵地抬起头,“我没有……这么弱的。”
她的水分身,并不害怕这种物理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