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巧的身形在火焰的阴影中穿行。
大部分灵幛早就达成自己的目的离去,苍必须要在保证自己的存在的同时找到幸存者。
他知道真相,知道村民是无辜的,而那些灵幛也不是傻子,恐怕也很清楚发生的一切和这些村民没有关系。
但正因如此,他们比村民自己都知道村民有多冤枉。
可上面需要“真相”。
一个“英雄的父亲”加入了叛军,是绝对无法解释所有这些灵幛是怎么死得不明不白的。
或许那些传说中的人物,英豪能做到这一切。
但这位“英雄的父亲”显然不在上述的例子中。
一个表面是村庄,实际上背地里是巴别塔叛军的一个隐藏基地,在现在这个节节败退的节点,暴露一个基地,毁灭一股精英“王庭军”部队。
这样的真相,才是上面想听到的,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为自己的势力扩张,组建新军队提供“正当”的理由,并向王女那边投降过来的势力攫取利益。
至于一群村民的死亡,上面的人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说道底,自由乡村就是自由乡村,是未被兼并也不值得兼并的原始部落,不是他们所谓“文明”的领民,也就没有庇护的价值。
也许王女在时会对这些可怜的子民以庇护,但也正因如此,这些蒙受过对方恩惠的自由村民,在各个王庭方面,本就是相当于“敌人”一样的存在。
是他们“对立”的那一部分。
苍能够想到这些,是因为他有个爷爷,叫莫伦多。
老温迪戈有着悠久的见识,有过一双子女的他也知道怎么去教育一个自己的后辈,什么事是所谓“正确”的,什么事的发生是有“理由”的。
对方从来没有告诉过苍什么是正义,但在苍对这个世界产生认知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的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种人。
对苍来说,有与他先天为敌的,需要他对付的人;有对他有恩惠,需要他回报的人;更有比他还要弱小,连存活下去都困难的,需要他保护的人。
属于苍朴素的并不名为善恶的观念,而是从个人感受出发的名为恩仇的狂野价值观,让他从小就明白没有什么事的发生和结束是没有代价的。
这场称得上是牺牲的灭亡,是村民承受莫伦多恩惠的代价,但这份代价不单属于这些村民。
那么冒险要从这种危险境地中拯救幸存者,就是苍要为这些村民选择庇护他这件事上所付出的必要的代价。
借着阴影掩护,苍翻进了一间已经焚烧殆尽的屋子里。
在这屋子里,苍找到了一个半截身子被倒塌的墙体掩埋的血魔,对方被熏黑的脸庞已经看不出生机。
但萨卡兹人没那么容易死。
苍小心翼翼地抬起墙体,却只看到燃烧殆尽的半截躯体。
他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那女性血魔咳嗽着。
一双猩红色的眸子看到苍。
第一次,苍没有从这眸子中看到鄙夷,而是一种奇特的笑意。
“我们,咳咳,就知道你还活着,也对,奇美拉这种东西可没那么容易死。”
血魔只是死死盯着苍满是血痂的手臂,笑着。
“杀了我吧。”
苍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对方剩下半截身子也血肉模糊的手掌,失去了双腿,半边躯体,以及右手手掌的血魔。
平静,近乎冷漠的说出这句话。
“杀了我吧。”
苍低声说道:“你依然可以活。”
“我鄙视了你,鄙视这个村庄十年,我是高贵的血魔,而现在,你要我接受我的未来,变成我自己都鄙夷的样子吗?”
女血魔说着。
“杀了我吧。”
“不是为了拯救什么生命,什么守护,萨卡兹人没有那种东西。”
目光直直钉入苍的瞳孔。
“对,就像我鄙视你那样,厌恶我,然后就像送走恶徒的生命那样,告诉你自己,我和那些造成这一切的人没有区别。”
女血魔越来越激动:“如果你不杀了我,你就和外面那些该死的凶手一样,他们夺走了我的生命,而你夺走了我的尊严,夺走了我作为人存在的余地。”
“杀了我!”
墙体簌簌地落下灰烬。
苍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英灵,什么是灵子,他只是自然而然像以前使用源石技艺一样调用这股新的能源。
他的右手被青色的鳞片覆盖,细密的雷电闪烁着,就像某种可怕恶魔的爪子一般。
“你会瞬间麻痹,”苍说着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冰冷话语,“一瞬间就会结束,不会痛苦。”
女血魔流着泪,终于不再看苍,但最后的眼神分明是感激,那是原来只会出现在看莫伦多爷爷时的眼神。
可现在,在一个可笑的现实下,转交到了苍眼中。
利爪穿头颅而过。
苍甩手的同时解除能力,连脑髓,血液,淋巴液连同晶状体液的混合物都没有留在手上。
他赶向了下一个烧灭的屋子。
一无所获。
逝者,逝者,逝者。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苍低眉,将又一个死不瞑目的村民眼睑合上。
直到灵幛离去,直到太阳拂晓。
苍才在水井中找到一个因为爆炸晕过去甩到水桶中苟活的女妖。
这是这个村庄最后的幸存者。
在苍转动绞轮将对方救上来后不久就苏醒过来。
苍伸出的手掌被对方一把推开。
女妖只是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房子。
徒留断壁残垣。
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死死盯着。
“杀了我吧。”
苍呆滞住。
“我的母亲,我的家,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的家,全都没了。”
看着苍还在呆呆的站着,女妖一把抓住苍的衣服,苍只是看着她。
“你明白吗,你这个没父没母的铡种!”
“你既然可以把那些王庭军杀死,就像杀死它们一样,杀了我!”
“这里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你明白吗?”
“你这种人居然会有女妖血统,我呸。”
苍下意识一躲,口水从脸侧飞过。
“导致这一切的是食腐者王庭,是你们,是我,还有那群该死的佣兵。”
苍手一用力就将对方推开。
女妖摔了个趔趄,然后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杀了我啊!”
苍充耳不闻,转身就要离开。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懦夫!”
苍侧身回头。
“你只是失去一切就怨声载道哭哭啼啼,那我呢,我难道就该去死,还是所有已经死去的人就该去死?”
“你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该去死,是吗?”
“你恨死在那里的不是你自己,是吗?”
“连重新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是吗?”
女妖只是一次又一次喃喃着:“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就好像完全听不见苍在说什么,又或者只是在逃避。
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我没指望你能理解我,但如果你还是个萨卡兹人。”
苍从源石晶簇中,也不管危不危险,就那样翻找着莫伦多爷爷最后存在的证明,一个乌萨斯卫兵勋章。
他将遗物收好,就那样扛起了莫伦多小丘一样的遗体。
他一步又一步走向后山,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找了个向阳的面,用爪子刨开土地,小心翼翼放下,然后掩埋。
不知道去做什么的藤丸立香回来了,只是此刻却静静站在苍身后。
苍将一块石头插在这捡漏的坟墓上。
手指变爪,然后一字一句地刻下。
“英雄的父亲亦是他者的英雄。”
“卡兹戴尔未来展望与守护者。”
“莫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