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门,后堂。
青州知府王士奇捏着手中那份迟迟没有裴仁淮部后续奏报的空白公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秋雨敲打着枯荷,冷风透过帘隙钻入,更添几分肃杀。
青州府陆路巡检司千总裴仁淮率一千官兵进入安阳县剿匪,时间已经过去了足足半月。音讯全无!
一千人,整整一千训练有素的士兵!当然,是王士奇自己认为的“训练有素”,其实大多都是虾兵蟹将而已,抓来的壮丁精挑细选,看着高大威猛,但是,人家凭什么去拼命?
每个月的饷银都舍不得给,饭也吃不饱,既然如此,我们那么拼命做什么呢?
但是,在青州知府王士奇看来,钱粮他是真发下去了的,至于钱去了哪里,为何粮食不够吃的问题,他在青州府衙门里面自是不知。
他手底下那些官员你拿一点我拿一点后,根本就没有多少钱用到了训练军队。
他认为的强大军队去剿匪,结果,现在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让他如何不震惊呢?
整个安阳县就像是被隔绝了一样,官方来往书信也艰难无比。
“废物!一群废物!”王士奇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碎瓷伴着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下首幕僚的衣角。
幕僚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
在心里却是暗暗道:呵呵,能有废物使用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现在除非是真的快要饿死了,否则,谁会来参军呢?
“裴仁淮是猪脑子吗?千人入县,就算是猪,也该有几十头跑回来了吧?安阳县令李崇义呢?那些地方士绅呢?都死绝了不成!?”
“大人息怒…”幕僚小心斟酌着措辞,心里却是鄙视不已,他道:“此事…确实诡异绝伦。下官以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安阳县境已成铁桶一块,贼匪或许是手段通天,能无声无息吃掉一千官军,若真如此…”幕僚没敢继续说下去,但那潜台词震耳欲聋——若真如此,青龙寨已成心腹大患,远超寻常匪患。
王士奇脸色更加难看:“其二呢?”
“其二。”幕僚咽了口唾沫,认真想了想,他道:“裴千总……他…他是否…投了匪?或是生了异心,裹挟兵丁另立山头了?”这个猜测说出来他自己都感到荒谬,裴仁淮的家眷尚在府城,且他素有忠勇之名。
但比起千人全军覆没无声无息,似乎叛逃听起来“合理”那么一点点。
裴仁淮如何了,关我什么事?你裴仁淮不是世家子弟吗?不是看不起我等农家子出身的人吗?怎么对付贼匪就露馅了呢?呵呵!
此刻,唯有推卸责任。
同时,幕僚也是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是不同意去青龙寨剿匪的,毕竟,洞庭湖水贼都没有处理干净呢,让大军跑去安阳县做什么?
现在,把事情往裴仁淮身上推就好了,不管裴仁淮死不死,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清楚。
“叛逃?”王士奇狞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他裴仁淮有几斤几两,敢叛?那就是第一种!好大的狗胆!好毒的手段!”
他越想越心惊,能无声无息解决一千官兵,这份力量,这份组织性,这份狠辣……哪里是山贼?
这分明是造反!
“此事不能再拖了!”
“安阳县可是公主封地。”王士奇豁然起身,“传令!整军!本府要亲自提调…”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王士奇的决断。
一名身着盔甲、满脸惊慌的城门校尉不顾礼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报——!急报!大人!南城门方向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快说!”
“发现…裴千总部下的旗帜残片!还有…还有上百具溃兵尸体!就在南城门外五里亭附近!死状甚惨!像是…像是遭遇了大队骑兵反复蹂躏!”校尉的声音带着恐惧。
“溃兵?尸体?”王士奇心头巨震,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后堂,不顾风雨,带着幕僚校尉策马直奔南门。
五里亭外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泥泞的道路两旁,横七竖八地倒着上百具身穿青州府军号衣的尸体。
尸体大多残缺不全,伤口狰狞,确实像是被马蹄反复践踏、长矛乱刺,还有利刃劈砍的痕迹。
散落的旗帜、破碎的盔甲片散落其间,其中一面代表裴仁淮本部精锐的青州巡检黑旗被撕扯得稀烂,丢弃在泥水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败的气息。
“快!检查可有生者!”王士奇怒吼。
士兵们忍着恐惧上前翻查,最终只发现几个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兵卒。其中一个断腿的兵丁在冷水刺激下勉强睁开眼,看到王士奇的官服,瞳孔一缩,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贼…黑旗…好…好多马…冲…踩…杀…杀光了…”
话未说完,再次昏死过去。
“黑旗?好多马?”王士奇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描述……
不等他细想,另一名浑身尘土、神色仓惶的信使冲了过来,跪倒在地:“知府大人!八百里加急!刚刚收到的安阳县境内商号传回密报!
就有一支打着‘闯’字大旗、人数逾万的贼军,自西南方向流窜而出,疑是那自称‘闯王’李闯的乱军,他们南下了!?
“其路线……似乎直奔我青州而来!沿途乡镇……已有遭其屠戮之惨报!”
“李闯?!逾万人?!”王士奇脑中瞬间“轰”的一声,如同炸响了一个惊雷!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扭曲、放大!
裴仁淮部进入安阳,遭遇大规模凶悍骑兵袭击,全军覆没,残部在逃回路上被追上虐杀,现场发现疑似叛军黑旗碎片,同时间安阳方向出现逾万人的“闯王,李闯主力?
李闯部素以流动作战、就是流窜作案,手段残忍闻名,现在,李闯部正扑向青州府!?
一个清晰无比却又无比荒谬的“真相”在王士奇和幕僚心中成形:裴仁淮部根本就没能走到青龙寨!他们在安阳县境的外围就倒霉地撞上了刚刚冲出山林、如狼似虎的李闯主力!
那青龙寨的张衍,或许厉害,但很可能在这次的事件里,只是捡了个便宜,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裴仁淮来过!
真正吃掉这一千官军,并且胆大包天地追杀至青州府城门挑衅的,必然是“闯王”李闯!
“张冠李戴!李代桃僵!”幕僚失声叫道,他越想越觉得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你青龙寨再厉害,能一口气全歼千人毫无声息的可能性太低,而且现场那风格,完全是乱军流寇惯用的虐杀手法!
张衍就算有这实力,何必如此张扬地抛尸府城门口?
“好!好一个李闯!好一个闯王!”王士奇气得浑身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破烂的黑旗残片,将其视为了李闯部对官府赤裸裸的羞辱宣战。
“我王士奇治下的青州,岂容尔等叛逆如此猖狂!青龙寨……稍后再收拾!当务之急,必须倾尽全力,把这股敢捋虎须的李闯乱军,给我碾碎在青州境内!”
“通令各州县!坚壁清野!所有能战之兵,全部集中府城!给兵部八百里加急!请调邻近卫所精兵入青州围剿!”
整个青州府瞬间风声鹤唳,如同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被强行开动起来。
王士奇的怒火和恐惧,全都倾泻到了“闯王”李闯身上。
至于那个盘踞在安阳深处、正偷偷消化着缴获兵器和俘虏的青龙寨张衍?
安阳,青龙寨。
青龙寨现在是学院,工厂,以及军营,人很多,也很忙,每个人都有事情做。调皮如李月溪那个小萝莉,现在都在学习与练功,与一群孩子在青龙寨上是横行霸道,调皮捣蛋。
张衍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萝莉,上课的时候就她问题最多,东问西问是个好奇宝宝,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对待自己女儿一样,先声明,他绝对不是馋人家娘亲的身体。
在工厂方面。
造纸作坊如今已经能够生产出符合书写的纸张,其他用途的纸张技艺也成熟了,虽然现在达不到张衍以前用的纸,但是也足够大康国的老百姓们能够使用廉价厕纸。
其他的作坊,例如制造锄头,剪刀,菜刀等工具的也是大量供货给别的商会,以此换取青龙寨需要的资源。
反正就是青龙寨不出去劫掠也能够维持现在的生活,但是想要让人数越来越多的流民能够得到妥善安置,就必须扩大规模与商路开拓。
张衍的外书房。
张衍喝了一口茶,在听着铁牛派出的快马传回来的青州府最新动向,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情报真是太重要了,特别是利用时间差能够做很多的事情。
“李闯?闯王?”刘大彪挠着脑袋,“俺们好像还截了他们催要三千甲胄的‘王令’?”
“是啊。”张衍把玩着手中那份简陋却透着张狂的起义军“王诏”,语气平静无波,他道:“现在好了,这位‘闯王’,不仅替我们‘接’下了青州府的怒火,还替我们‘送’了一份大礼——青州府的注意力,至少半年内,离不开那群‘尊贵’的起义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训练场里,那群被俘虏又被“感化”后逐渐恢复血气的青州府官兵正在努力干活。
不服气?
不听话?
去死,行不行?
张衍看向训练场上泛着幽冷寒光的三架巨型床弩,从裴仁淮的一千军队里面,他终于是见到火铳是什么样子了,对比,他很失望,
怎么是火绳枪呢?大康国的技术力没有研究出燧发枪与子弹吗?
青龙寨现在有完整的军事模式,火绳枪太少了,以及质量太差了,该死的贪官污吏们制造出来的火铳,至少青龙寨众人不敢用。
怕,炸了。
“让弟兄们加把劲。”张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山岳般的沉稳,“我们的这位‘替死鬼’李闯兄,帮我们解决了裴仁淮放在后面的后备队,阴错阳差的认为裴仁淮他们的全军覆也是闯王大军做的,毕竟,青龙寨仅仅是横行乡里。
流寇形成的军队才是最大的祸害。
都还等着给青州府的王大人,送上一份更大的‘惊喜’。风起了…让青州,再乱一点才好。”
一旁负责商队情报网络的柳如意适时递上一份密报,压低声音:“当家的,我们的人在运河边上听到流言…京畿那边,新登基那位和他兄弟叔叔们…好像彻底撕破脸了,双方出兵,打出了真火…”
张衍眼神微凝,随即化作更深的寒意,怎么?是嫌弃大康灭亡不够快是吧?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哦?老皇帝死了!新君即位!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记得告诉我们控制的商队,现在是敏感时期,风口浪尖,我们要抓紧时间武装自己,能运多少铁料粮食回来就运多少。不管北方打成什么样子,我们都安稳种田、闷头发财……但,估计是要不了多久,麻烦也会找上我们。”
他需要抢在更大的风暴席卷大康之前,将青龙寨彻底打造成一个足以对抗风暴的堡垒。
那位倒霉的“闯王”李闯,正浑然不觉地扮演着张衍计划中最重要的“背锅侠”与掩护者,根据回来的兄弟说,裴仁淮谨慎而没有把全部兵力投入,结果,他的后备军让闯王那边的人发现,并且是给干掉了,尸体丢城门之下。
挑衅啊。
闯王在南方的大军为何出现在青州呢?意图已经是清晰明了了,报复。
青龙寨没有响应各路流寇王的所谓共襄义举,青龙寨没有讲什么江湖道义就把威虎山以及大小响应的山寨都给灭了个干净。
青龙寨没有理会来自闯王势力的勒索交出三千盔甲,因此新仇旧恨之下,人家出动在南方的势力来报复,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