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肆意在白色鲸背上作画,明明安排周全的计划却因一通电话如沙散。
男人将手指捏成一条缝,让阳光穿过缝隙,自己则眯上一只眼面对着窗外。
“一千三百七十四……八百五十二……三百六十六微米,发生了较明显的衍射。”他记完数据又摊在沙发上,将月见里发给自己的信息又过目一遍,“不行。”他挺地板正,“中午不能这样荒废。”
另一边。
虞炁炁独自把自己关在房中,她拼命地甩着画笔画些什么。即使笔尖的毛刺不小心划破皮肤,自己也全然不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用红色划过最后一笔,丹鹤红色的双眼留下一丝狂燥笔触,夺框而出。她一笔把鹤擦掉,就当自己几乎将笔折断时——
“我们是同盟,对吧?
“不想回应也无妨,只是我希望我能帮上盟友的忙。”
虞松开画笔,一把丢在地上。她摩了摩大腿,盘起脚又伸直,站起又坐下。
“——来吧。来画室,我跟你讲。”
“开门。”
“啊?”
“我在门口。”
一声响指打开灯,虞慢慢摇到门口推开正门,活像个戴着镣铐之人。
“请进,白杨哥。”
“你的精神不太好。”
“抱歉,我有睡午觉的习惯。”
“打扰到你……”
“没事,我今天中午也没睡。”
“请进。”虞炁炁卸下滤镜一般,她递给白杨一枝画笔,“你不是问过我画过什么吗,给你看。”
男人接过画笔,踏入房间:“这和平时的你,很不一样。”
“哼,平时?白杨大哥,你知道一个人平时是什么样吗?在我印象中,我们似乎昨天才相见。”她把遮住视线的散发拨开,“一个人不可能全无烦恼——如果真的有一个精通坐忘道,通晓过去现在未来的人,他也有人生无趣的难言之隐。”
“所以……”
“喏,这是我的所有作品。——不,涂鸦。”小女拉开文件夹,一副副3D画如瓶中造景映入眼帘。
“这不是很好吗?”白杨点开一幅造景,生机勃勃的蓝色草甸瞬间占据地面,让白杨不由得一跳——头顶的苍穹也被烁星点亮,一道又一道闪过夜空。
“好美啊……就像云室里的宇宙射线一样。”正应了古诗中的那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这是在钻石星上取的景。”
“钻石星?那个立克特的网红景点?”
虞炁炁点头:“这是给一款游戏供的场景,你能真接看到它,是因为这副画——被否决了。”
“一次失败而已,用不着跟公司那么闹脾气吧。”白杨口快,随即发现这么说不太合适,“对不起……我不该贸然评论。可以的话,分享一下?”
“这么好的点位,让人沉醉于其中的景物和完整的构图,不应该吧,”白杨说,“感觉和实地没区别。”
虞心头一颤,随后很快归于平静:“真。这个时代最不缺的就是真实。真实的场景玩家们和观众们已经看过太多太多了。之所以这些画近乎一副都给不出去,就是因为——太像了。”
“太像?”白杨收回目光,看向小女。
“超现实流派,尽力将每一副画的场景与人物做到细致入微的刻画。”
“这是一门传统流派,与现实主义、抽象主义和解构主义并称为新传统流派。”虞顿了顿,“但现代技术最不缺的就是精密度,我听说部队里有一种什么“位面扫描仪”,能在小范围内做到接近原子层面的动态刻画。
自从高精度动态相机问世后,我们一度被雪藏,许久都不为世人所知晓。
看白杨如此认真,虞更有了讲下去的欲望:“我在艺术史上偶然发现了这一段被雪藏的历史,大概这就是缘分。有些东西你一眼就能相中,然后再也移不开视线。所以我大学学的全息美术专业——尽管我家里人并不支持,但我相信我自己。”
“但现在我明白了。旧艺术意味着没有用处。”虞皱了皱眉,“我连续六次把一幅画投给六个不同的工作室,没有一个愿意和我签合同,直到第七家,也就是目前这家,”虞炁炁毫笔一挥,点开一副飞鹤丹霞图,“才把我签进去。这幅画就是。”
“即使知道了,但你还是爱着它,对吗。”
“是的,我发现实际和大学相差甚远……但我放不下。”
“勉强签入,但我的画依旧不被看好,连续被否决。这幅、这幅、这幅、一幅又一幅……”
白杨看小女紧绷着眼角。
“工作室……那些工作室……都……都想要那种卡通或清新的……画……画风,就……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小女一抹眼角。
白杨实觉不对,赶忙站近一些。
“就……就……啊啊啊啊啊!!!”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还是无法抵挡,情绪宣泄而出。白杨看准动作,在她的拳头砸向画室墙的瞬间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来!
虞炁炁失去平衡载在白杨身上,她奋力推开男人,拳头如雨挥落。白杨只是一次又一次接下这微不足道的蛮力,没有说话。
“明明……明明我……练的时间不比别人短!为什么总是没人能……能认可我!画室也……也是,那些劝我改行的人……也是……从来……从来没人认可我的……画唯一认可我……我的人!她失忆了!”最后一拳落下,抽泣声愈发明显,她用力歪身子靠在墙上。
销路并不是主要原因。白杨知道。现代社会就算什么不干任何工作也能靠社保拥有富足的生活,究其根本,她对自己抱有太高期待,而现实的落差冲刷了蒙于幻想前的面纱。
“嘶……抱……抱歉……让你看见了……我,我这么失态的一面……谢谢你……讲出来,我好受……好受多了……”
这家伙,居然和一个陌生人倾诉,真有她的。白杨想。
不过是自己主动要来找她,再加上自己警察的身份,她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