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滑到了周末。
对大多数人而言周末是卸下疲惫、愉快玩耍的快乐时光,可对千寻来说,周末的工作量往往比上学日更加累人。
就像昨天,她在网上刷到一个私人临时委托:代替雇主完成一次清洁工作,报酬却高得离谱——一万五千円。
这数字实在太诱人,以至于千寻第一反应是陷阱,生怕自己去了要被人拉去东南亚卖掉。最后还是在反复确认雇主就是清洁公司员工,只是临时找人代班后,她才咬咬牙接下了活儿。
周六早上,千寻准时抵达约定地点。
接头的是位二十多岁的棕发女性,透着股“社会人”的干练气质。她长相还算周正,只是一双死鱼眼显得有些散漫,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感。
身上穿着清洁公司的连体制服,戴着印着「大友清洁」Logo的帽子,正坐在一辆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抽烟,呛人的烟雾顺着半开的车窗飘进清晨的空气里。
女人看到千寻,先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而后眉头瞬间皱起:“嗯?怎么是个小鬼?”
“田中那家伙搞什么鬼!叫个小鬼来顶班?”女人把燃着的香烟往车载烟灰缸里一摁,又从一旁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而后抬眼上下扫了千寻两遍,那双死鱼眼里漫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说吧,你多大了?”
“呃……我18岁了。”千寻硬着头皮撒谎。
这是委托人特意交代的,让她在接头人面前谎称自己已经成年。
棕发女子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扫了她几遍,像在审视什么可疑人物,又问:“有身份证明吗?没有就回去吧。”
“诶?身份证明?”千寻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较真,居然要核对证件。
没办法,她只好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
“不还是小鬼嘛!”棕发女子扫了眼证件上的出生日期,叼着烟的嘴唇撇了撇,烟嘴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跳动,“居然找小鬼来干这种活,田中你真不要脸啊!找童工可是犯法的。”
“只是差了两岁而已,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
千寻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她太需要这份高额报酬了,实在不想就此放弃。
“哦?你知道要做什么吗?”棕发女子挑了挑眉。
“清洁工作?”千寻小声回答。
“具体的呢?”
“房屋清理?”
“算说对了一半。”棕发女子深深吸了口烟,又重重地吐出去,“是清理死过人的房屋。”
她顿了顿,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房子:“死亡清理人懂吗?就是那种人烂在里面,最后得一点点收拾干净的活儿。”
“!?”
这回千寻震惊了,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亡清理人这个职业她在视频网站上见过相关的介绍,那些画面里的场景恶心又震撼,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知道了吧?”棕发女子挥挥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缓和,“快走吧,回头我会骂死田中的。这种活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好看小鬼能干的。”
千寻内心有点纠结,她刚刚失去便利店的长期工作,而海铃说的RiNG的工作现在连个影都没有,要是放弃这次委托,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得吃土了。
她咬了咬牙,深深鞠了一躬:“不,我能胜任的,请留下我吧!”
再恶心也只要忍忍几个小时就过去,换来的报酬足够撑过这段日子,说不定还能借此提升一下生活水平,太划算了。
“嗯……”棕发女子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忽然嗤笑一声,“我认识的有点姿色的女人,不少都去干风俗业了。我高中的时候也仗着年轻貌美,干过爸爸活。长成你这样,居然还老老实实打这种零工?随便找个有钱男人,不就能骗到大把钞票?真是蠢得要命。”
不知道是不是拿她来发泄工作上的压力,眼前这个女人话里的讽刺像针一样扎人,傻子都能听出那股酸意和恶意。
千寻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攥紧拳头咬着牙道:“就算要拒绝我,也没必要这样羞辱人吧!我挣的钱虽然辛苦,但每一分都干净!绝不会自轻自贱!”
她说完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别急着走啊。”
千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只见棕发女人勾了勾嘴角,语气缓和了些:“别这么急嘛,我又没说不要你。说实话,我还挺佩服你的。”
她推开车门一跃而下:“这次任务其实不算很重,屋主自己先打扫过一遍,最后实在是解决不了异味和地板墙壁夹缝里的东西,才想到找我们专业的过来收尾。”
而后她又补充道:“所以报酬会比原定的少点,能接受吗?”
听到这话,千寻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连忙点头:“当然能接受!谢谢您!”
“叫我中川就好,你姓什么?”中川转身走向车尾,打开车尾门,露出其中五花八门的工具,“田中跟你说报酬是多少?”
“我姓井上,他说给一万五千円。”千寻老实回答。
“什么!?”
这回轮到中川生气了,她一拳砸在尾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低吼道:“田中这混蛋真是畜生!”
随后她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号时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由于距离较远,千寻只能隐约听见“找不到人就坑小鬼?”、“你这骗子”之类的怒喝,夹杂着对方含糊的辩解,最后以中川狠狠挂断电话收尾。
走回来时,她的脸色才稍有缓色。
中川一边揉着刚才捶门泛红的手掌,一边说:“这单委托总价三十万,扣掉公司抽成和耗材,到我们手里的不算固定工资,单单算提成至少也有四万。田中居然只给你一万五,真是黑透了。”
“四万円?”千寻惊叫。
这数字可是比她的一万五千円的报酬翻了好几倍!
中川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套防护服、护目镜和半脸防毒面具,扔给千寻:“穿上吧,记得要检查一下气密,不然那种味道渗进面具里会让你直接吐出来的。
“田中那边你就放心,今天我会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你的报酬我会按我们报酬的标准给你算的,不会少你一分钱。”她又补充道,“田中这家伙真是欠揍,我会让他知道欺负小鬼的代价。”
“嗯,我明白了。”千寻唯唯诺诺地回答。
千寻笨拙地套上防护服,再戴上面具,呼吸不畅的闷热感瞬间包裹全身。
跟着中川走进那间公寓前,对方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白色的菊花,递给她一半:“例行公事,给逝者鞠个躬吧。”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站定,对着紧闭的房门轻轻鞠躬。
彻底的死亡会是种什么感觉?千寻垂着眼帘,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是像沉入深海般迎来永恒的寂静,还是连意识都会彻底消散,亦或是成为幽灵,从第三方的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呢?
鞠躬完毕,她们将花放在门边的空地上,中川才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嗡——”
门刚开一条缝,十几只飞虫便疯了似的冲出来,撞在两人的护目镜噼啪作响,其中一只绿头苍蝇更是直接黏在了千寻的镜片上。
千寻下意识抬手去拍,却没留意力道,直接把护目镜拍歪在了一边。
她慌忙伸手去调整护目镜,可又不小心碰歪了面具,一道缝隙恰好露了出来。
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腥腐味钻了进来,像烂掉的鱼肉混着发馊的米饭,直冲脑门,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死死按紧面具,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呕吐的冲动抑制下去。
两人进入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家具杂物显然被清理过,只剩满地污渍和墙角堆着的几个黑色垃圾袋。
中川率先走进内间,指着右上角的榻榻米和千寻说:“先处理这个吧。”
千寻定睛看去,胃里猛地一缩。
只见那一片的榻榻米上印着个深褐色的人形印记,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几只油亮的苍蝇正趴在上面,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蛆虫在纤维缝隙里缓慢蠕动。
光是这画面,就比任何气味都更让人反胃,让千寻好不容易压抑下去的呕吐冲动又泛了上来。
“第一次见这场面没吐,算你厉害。”中川的声音透过面具变得闷闷的,“我头回干这活,蹲在楼道里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她踢了踢她带来放在门边的纸箱,里面套着黑色的垃圾袋:“把所有榻榻米搬到这里,记得平放,别戳破袋子,里面的东西漏出来很麻烦。”
交代完任务,千寻便咬着牙忙碌起来。
每搬一块榻榻米,都要屏住呼吸避开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虫豸,直到把最后一块放进纸箱,她才靠着墙壁喘了口气,护目镜上已经蒙了层薄薄的水雾。
搬完表层的榻榻米之后,底下的地板露出大片黑褐色污渍,液体早已浸透进地板的木质纹理,这一片的地板算是彻底废了。
“这块的地板得专门撬开废弃,这种活只靠你来帮我不太干得动,所以今天只做其他地方的浅层清洁,明天我会和田中那家伙过来再处理这些地板。”中川一边调试电动喷洒器,一边说道,“咱们先把能做的弄干净吧。”
中川从工具包里翻出清洁剂、消毒剂、杀虫剂和除味剂,在墙角一字排开。
她先拿起杀虫剂,按照比例兑好水,将液体分别灌进两个背包式的电动喷洒器里,递给千寻一个:“我负责这间主屋,你去清理外围,屋里的厨房、厕所、储物间之类的地方,还有门外走廊都算,每个边边角角都得喷到。尤其注意墙缝、柜子底下,还有柜子里,记得打开门喷一圈。”
千寻接过喷洒器,背在背上略有些沉甸甸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开始工作。
按下开关时,“滋滋”的电机声带动着杀虫剂化作水雾喷洒而出,杀虫剂的气味带着点刺鼻的甜,很快在空气里弥漫开来,角落里的飞虫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处逃窜,但又很快坠落在地。
杀虫工作结束后,两人又轮换着用清洁剂擦洗地板,用消毒剂喷洒所有接触面,最后用除味剂反复喷雾、浸泡,直至揭下面具时只能闻到浓重的药水味。
重复喷药、擦洗、冲洗的过程,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累得人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直到下午五点,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这项熬人工作的今日部分才总算勉强收尾。中午时,千寻还蹭了中川一顿便当——是便利店买的炸鸡饭,只是在面对过房间里那种场景之后,实在让千寻有些吃不太下去。
两人把分类好的垃圾和工具搬上车,之后中川小姐会带回公司交给专人来处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浓重的药水味,千寻长长舒了口气,可一想起上午那些画面,胃里还是忍不住发紧。
“这工作很恶心吧,没有强大的心脏可是干不下去的?”中川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坦然,“我头回干的时候,可是三天都吃不下饭。”
千寻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能孤独地死在房间里。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要选个干净的方式……
比如跳海?找片有白沙滩的海湾走进去,海水会温柔地包裹住身体,海洋生物会悄悄分解一切,连腐败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多环保,甚至还有点小浪漫呢。
脱下防护服时,闷热的水汽呼地一下涌出来,带着股化学药剂和汗味混合的怪味。
中川帮她扯下拉链,忽然“嗯”了一声:“你后背上沾到东西了。”
“好像防护服磨破了个小口子,衣服没有腐蚀,你应该也没觉得疼,大概不是我们用的那些化学品,可能只是冲洗的时候,污水沾到了上面,虽然臭了点但不至于损害身体健康,你还挺幸运的。”中川凑近衣服上的暗红色斑块闻了闻,立马撅起鼻子,“这味道沾在衣服上洗不掉的,直接扔了吧。”
她从车里翻出件崭新的、印着「大友清洁」Logo的 T恤扔过来:“公司的备用工作服,免费的。去车里换上吧,副驾上有消毒湿巾,用它仔细擦擦背上的皮肤,要小心感染。”
千寻换好衣服回来时,中川正从外套里掏钱包。她抽出六张印着福泽谕吉的纸币,塞进千寻手里:“我先替田中把钱给你,田中那边承诺过的报酬你也要问他要,直接要两万,就说是中川的要求……算了,回去以后我直接找他算账,让他把钱打给你。”
“六万円?还要问田中先生再要两万?”千寻愣住了,急忙往回推,“不是说四万吗?而且我今天没干什么重活,四万都太多了……”
“拿着。”中川按住她的手,眼里带着点笑意,“就当是给努力自力更生孩子的奖励吧,也算给那个不要脸的田中点教训。他敢克扣给小鬼头的钱,就得付出代价。”
她把钱重新塞进千寻掌心,用力捏了捏:“这钱是你应得的,可别和我推脱!”
说完,她像是怕千寻再把钱塞回来,转身就快步上了车,砰地一声关紧车门,就发动了汽车。
引擎启动的嗡鸣声里,中川摇下车窗,露出夹着香烟的手臂挥了挥,指尖的猩红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
“有缘还会再见的!”
她的声音混着尾气的味道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面包车排气管吐出一阵白色的烟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即飞驰而去,很快就缩成街角的一个小黑点。
千寻愣在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晚风吹过,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药水味。
她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
能碰见这样的好人,可真走运啊,少女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