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便利店的兼职工作,千寻走上回家的道路。
在路上,千寻一直在想祥子的事情,反复祈祷着丰川祥子的「丰川」不要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丰川,不然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祥子。
是想杀了自己报仇?还是从此形同陌路,眼不见为净?又或者,她会展现出超乎常人的宽容大量,轻轻说一句“都过去了”?
千寻曾经也勉强算是名大小姐,所以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她是十分清楚的。
昨天还在月之森的茶会上啜饮着昂贵的红茶,有说有笑地谈着话;明天就要低着头乞求别人给份兼职,甚至要忍受旁人的白眼与羞辱。
刚“坠落人间”的时候,在象牙塔里长大的她,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人心险恶?被骗过积蓄,被偷过钱包,被人堵在门口骚扰威胁,甚至遇见过更可怕的事情,若不是运气稍好碰见了好心人出手救援,落得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祥子她大概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吧,少女心想。
尽管不是她亲手直接造成的一切,她却总觉得造成一切这般后果的就是她,至少她也得在其中负起大半的责任。
思绪翻涌间,千寻已走到公寓楼下。
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千寻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蓝发背影正蹲在01室门口,手里拿着螺丝刀,不知在捣鼓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友善的笑容挂在脸上,试图遮蔽住眼底翻涌的忧愁。
祥子此刻正在自行安装新的门锁,但不知道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安装上的门锁总是松松垮垮的,只要一摇晃就叮呤咣啷的到处响。
“祥子在干什么呢?”千寻放轻脚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
“啊,千寻你回来了。”祥子暂时放下螺丝刀,站起身回头,额角沾着点油污,“我在安装新的门锁,但是总好像有什么问题。”
“诶?不是说房东会派人来修的吗?”
“已经来过了。”厌恶的神情瞬间爬上祥子的脸,像被泼了层冷水,“但他拆了旧锁就坐地起价,我没同意,只好自己去五金店买了新的回来装。”
“真是可恶,就拆个门锁还要了我不少钱,真是当了回冤大头。”她气鼓鼓地小声嘀咕,两颊微微鼓起,像颊囊里塞满了坚果的小仓鼠,少女的这般模样让千寻感觉此时的祥子有些过分地可爱。
“我来帮你看看吧?”千寻主动请缨,“哪里不对劲?”
“不知道是不是型号买错了,新锁总跟门不匹配,固定不住。”祥子拿起旧锁和新锁反复对比,眉头拧得更紧,“我明明按旧锁的样子买的啊。”
千寻接过螺丝刀,蹲下身仔细研究,片刻后便发现了端倪
正面看毫无差别,门锁的螺丝孔也一致,但侧过来看,新锁的把手面板比旧锁厚了少许。而祥子大概是怕出错,安装时按照拆解的顺序步步还原,连螺丝都沿用了旧的,但旧螺丝的长度要比新锁的螺丝短上一小截,显然跟不上新锁的厚度,难怪会松松垮垮。
“是螺丝的问题哦。”千寻从新锁包装里拿出配套的长螺丝,晃了晃,“换这个试试?”
不过两分钟后,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门锁稳稳固定在门上,再摇晃也没了半点杂音。
“这么明显的错误我居然没看出来,真是太感谢千寻了。”祥子向千寻微微欠身,“请到我家喝杯茶吧。”
千寻本想拒绝,可就像上次见面时被她拉着进门一样,这次也没能挣脱祥子的手,被拽进了屋里。
借此机会,千寻终于得以窥见祥子家的内部。
和自己那间单人小屋不同,这里明显住着两个人,物品更多更繁杂,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却收拾得相对整洁,看得出祥子花了不少心思打理。
此时通往内间的推拉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榻榻米上散落着不少啤酒瓶和空酒罐,物品的摆放要比外廊凌乱许多,大约是祥子父亲生活的地方,只是此刻主人不在。
外廊进门的右手边,有个用细管搭成的小棚子,框架上挂着遮光帘,没拉严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这就是祥子睡觉的地方吗?千寻心里猛地一紧。
那狭小的空间,简直就像是一口棺材。
祥子搬来榻榻米上用的矮桌,将桌上的东西挪到一边,招呼千寻坐下,自己则转身去准备饮料。
千寻的目光落在祥子从桌上取下、放在地上的物品上,其中一叠信封格外显眼。她忍不住凑过去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封来自樱花银行,大概是信用卡账单之类的东西,而更让她几乎要心脏骤停的,是收件人的名字:
丰川清告。
记忆中飞速闪过无数零碎的词条,千寻很快在脑海中锁定了这个名字对应的身份——
前丰川地所社长,正是当年那场诈骗案件中,被自己父亲牵连、最终被迫引咎辞职的那位。
虽然早有预感,可当猜测被彻底证实的瞬间,千寻仍免不了感觉到一阵窒息。
祥子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却见千寻脸色苍白,眼神恍惚。
她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柔声询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千寻慌忙移开视线,想伸手去拿茶杯掩饰慌乱,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只好又将手悄悄缩回桌下,紧紧攥成拳头。
要告诉她真相吗?告诉她就是眼前这个人害的他父亲,让他们父女沦落至此?
幻觉毫无预兆地涌来:画面里的丰川祥子,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清冷从容,只剩满眼的鄙夷与憎恨,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叫,让她滚出这个世界,说永远不会原谅她。
一阵恍惚后,幻觉又现变化。这次的祥子的脸上挂满泪水,梨花带雨地反复问着“为什么”,声音里的绝望像针一样扎进千寻的心里。
她突然很想跪在祥子面前,把所有的愧疚都倒出来,祈求她的原谅。
不能。
揭开伤疤只会让彼此更痛,单纯的情感宣泄,从来解决不了任何现实问题。
千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空酒瓶,扫过那个棺材般的小棚子,最终落在祥子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狠狠咬了咬牙。
“祥子你……就住在外廊上的那个小棚子里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啊,是的。”这个问题显然让祥子有些窘迫,她低下头,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家里还有父亲在,和他住一个房间不太方便。”
“这样啊。”千寻的声音放得更轻柔,“那祥子愿不愿意……搬到我家住呢?”
至少,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赎一点点罪吧。
“诶?”祥子猛地抬起头,显然被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声音都拔高了几度,“这、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千寻往前倾了倾身,认真地分析起来,“我家就我一个人住,地方还算宽敞,再住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而且,祥子和父亲一起住,哪怕分开了生活区域也会很麻烦吧。毕竟就算是父女那也是异性,做很多事情都会不方便,还是和女孩子一起住会方便些吧。”
“倒不是因为这个……”祥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么冒昧地寄宿在别人家,有点太……”
祥子倒不是在意同居的问题,她知道是千寻试图帮助自己,只是千寻已经帮了自己那么多忙,自己报恩都还来不及,怎么能再得寸进尺,去蹭人家的住处?
“我们不是都睡过同一个被窝了吗?”千寻故意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俏皮,“再住一个房间有什么关系?”
祥子摇摇头,语气坚定了些:“睡一晚和长期居住不一样的。我欠千寻的已经够多了,再欠人情,真的还不清了。”
“其实是这样啦!”见正面劝说行不通,千寻换了个角度,故意拖长了语调,“白天要上学工作,晚上回家还要做家务,好麻烦的~我想如果祥子和我一起住,说不定能帮我分担点?”
她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而且……一个人住,有时候也挺寂寞的。”
嘴角那抹刻意维持的微笑渐渐淡去,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像是悬在某个虚无的边界,仿佛在凝望一个不存在的幻影。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耳,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孤寂。
这句话并非为了说服祥子而编造的谎言,而是藏在心底许久的真心感受,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
起初,祥子还打算拒绝千寻的请求,毕竟千寻如果需要人帮忙做家务,自己完全可以经常往来两个房间之间,没必要住在千寻家里,反正也就一墙之隔的距离。
可当她看到千寻这副神情,祥子心头猛地涌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就如同周幽王之于褒姒,或者说光源氏之于紫姬,她实在不忍心再看眼前的少女继续露出这种表情。
“好吧,我答应你。”祥子叹了一口气。
“好耶!”原本坐着的少女一下子弹了起来,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尽,下一秒就扑过来给了祥子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突如其来的欢欣雀跃和拥抱,让祥子的脸颊悄悄泛起薄红的同时,又忍不住怀疑,千寻刚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该不会是装出来的吧?
只为了让自己和她一起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