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朔在一种粘稠的沉重感中醒来。
头痛欲裂，喉咙干痛，骨头缝里渗着寒意。
发烧了。他立刻判断出来。昨晚那场冰冷的暴雨终究是击垮了他。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身的难受，而是祥子。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强撑的笑容，还有浴室里压抑的水声，她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自己必须像个坚固的堡垒，至少在祥子面前，不能露出一丝裂缝。如果她知道他也病了，那层薄冰般的“坚强”外壳会瞬间粉碎，自责和内疚会将她吞噬。
绝对不能让她发现。
侧耳倾听，祥子的房间一片寂静。很好。他强忍着眩晕，悄无声息地起身吃药。
准备早餐时，手臂酸软，指尖微颤，但他稳稳地将温牛奶放在祥子惯常的位置。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朔立刻调动起全身的力气，脸上瞬间挂上温和自然的微笑，转过身。
“早上好，祥子。”
“早上好，哥哥。”祥子走进餐厅，目光敏锐地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没睡踏实，”朔的笑容无懈可击，尽管眼睑下的阴影浓重，“可能是某个小捣蛋鬼在梦里踢被子，害得我也没睡踏实吧。”他自然的转移话题，指了指餐桌，“快坐下，牛奶温度刚好。”
若叶睦悄然而至。她的目光在朔脸上停留了一瞬，通透得仿佛看穿一切。朔迎上她的视线，眼神里是无声的恳求。睦几不可察地颔首，转身从保温桶里倒了一杯冰镇的麦茶，轻轻放在朔手边。
“有点烫。”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谢谢睦，”朔自然地拿起冰凉的杯子，脑子清醒了不少，对祥子解释，“昨晚咖啡喝多了，有点燥。”
前往医院的路上，朔闭目强忍眩晕。祥子望着窗外，心事重重；睦的目光则落在朔搁在膝盖上，因克制颤抖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医生办公室外，朔专注的尝试去听母亲的情况，但发热的脑袋让他昏昏欲睡。
一只纤手伸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水。”若叶睦的话一如既往的简单直接。
“哥哥渴了？”祥子回头，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那瓶普通的矿泉水，又看看朔干裂的嘴唇，没再深想，哥哥只是渴了而已。
“嗯。”瓶盖是拧开后虚按回去的，他打开时没费什么力气，“睦说买多了，分我一瓶。”
就在听完冗长的病情讲述，他们转身准备离开，走向走廊的尽头时。
朔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感到双腿如同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地面变得倾斜，扭曲。他想伸手扶住墙壁，指尖却只徒劳地在冰冷的墙面上划过。
“哥……？”祥子模糊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不！不能倒！祥子在看着！他踉跄着又向前撑了半步。
而祥子只来得及捕捉到哥哥身体那瞬间的僵硬和失衡，那在她认知中永远挺拔的身影，就以脆弱而无力的姿势倾倒。
她的身体在思维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如同被本能射出的箭矢。
不是跑，是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朔沉重的上半身即将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板的前一刹那，她将自己单薄的身体狠狠撞了上去。用肩膀、用胸膛、用整个身体作为肉垫，死死的抱住了他。
“唔！”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抱着他一起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传来骨头仿佛碎裂般的剧痛，但她完全感觉不到。她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钉在了怀中这具失去意识的躯体上。
混乱中，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滚烫的额头——他发烧了！她猛地想起若叶睦那杯“有点烫”的冰麦茶，睦早就发现了！一路上那么多的破绽：苍白的脸、微颤的手、额角的冷汗、那瓶水，自己却在他倒下后才明白，真是个不合格的妹妹！
她的手臂死死环抱着他沉重瘫软的上半身，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内部散发出的惊人热量。
这不是她的哥哥。
这是一个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护、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的男人。
“让开！快！担架！”护士焦急的喊声穿透混沌。
就在医护人员七手八脚试图将失去意识的朔从她死死环抱的双臂中抬走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无声地蹲在了朔的另一侧。
是若叶睦，她伸出手指，快速探了一下朔颈侧的脉搏，又迅速用掌心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祥子被护士半搀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哥哥的脸被固定在担架上。
一个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毫无征兆窜入她的脑海：
“我在想什么？！！！”她狠狠的用巴掌拍了自己的脸。
这个念头本身，比刚才目睹哥哥倒下更具毁灭性。
“他是我哥哥啊，他为了妈妈累倒了！他那么痛苦！那么虚弱！！我怎么能，我怎么能有这种…这种肮脏龌龊，禽兽不如的想法？！我疯了吗？！！”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强烈的恶心感让她猛地捂住了嘴，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她惊恐万分地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大步，狠狠甩开了护士搀扶的手。
脸色惨白如同死灰，比担架上朔的脸色更加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