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看招!”
浴室内,丰川祥子猛地捧起一掬水,泼向对面安静的女孩。
祥子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音调像表演舞台剧一样夸张:“水温刚刚好,对吧?泡一泡,什么寒气都跑光啦!”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拍打着水面,制造出哗啦啦的声响。
“刚才那场雨可真够劲!哥哥跑在前面那个样子,哈哈,像不像动画片里被淋湿的笨狗狗?”
若叶睦抹去脸上的水珠,浴室内升腾着温暖的水汽,看什么都有些模糊,唯独对面女孩脸上的笑,格外清晰,也格外的突兀。
祥子的笑容边缘是僵硬的。像是缝在布偶上固定好的弧度,热烈而没有生气。
“什么假笑,我明明就很开心!”
丰川祥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双手重重砸在了水面上,“妈妈很快就能醒来,哥哥陪着我,连睦你也在我身边,我明明很开心很快乐才对!”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更是直接破了音,只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声调。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若叶睦的身体也因此晃了一晃,注意到半身这个小小的动作,丰川祥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睁开眼后,她用力扯动嘴角,努力重新挂上那副温暖的笑容面具:“睦,你看你,是被我吓到了吗?都怪我太激动了,不过你也真是的,以后不要胡乱揣测哦。”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抓住了若叶睦同样微凉的手腕。
若叶睦低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的手。祥子的手很漂亮,纤细白晳,但此刻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传递过来的除了冰冷,还有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水温太低了。若叶睦想到,祥骗人,寒气根本没有跑光,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身上了。
在祥子因她沉默的注视而即将再次爆发前,若叶睦动了,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无声地伸向浴缸边缘的温控旋钮。
咔哒。
一声轻响,打破了浴室里凝固的空气。一股更烫的水流汩汩注入浴缸。蒸腾的热气瞬间变得更浓郁了些。
丰川祥子被若叶睦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睦手腕的手。
她看着睦专注地盯着水面,感受着水流温度明显的提高。
“睦?”
丰川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拔高的语调降了下来,“你是觉得冷了吗?”她看着睦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泡在水中,却依然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的身体。
若叶睦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祥子泡在水里,因冰冷而有些发青的指尖上。
“祥,”她的声音很轻,“好冷。”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丰川祥子如此确信。“睦,”丰川祥子想要反驳,“我……”
想说“我不冷”,想说“我很开心”,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若叶睦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祥子放在水中的手背上。丰川祥子的手背依旧带着凉意,但若叶睦的手心是暖的。
“祥冷的话,朔会更冷。”
从手背传来柔软的暖意,让丰川祥子楞了一愣,若叶睦的体温一向偏低,此刻却暖的出奇。
紧接而来的话却突然打碎了她的愣神,朔会更冷?原来寒冷是会传染的吗?自己感觉到冷,会让在乎的人也受伤吗?
这个认识把她脸上的笑容敲碎了,肩膀也垮了下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湿漉漉的臂弯里。
“睦,好冷,真的好冷。” 她的脸上分不清是浴水还是泪水,“我,我会让他更冷吗?”
“妈妈上次出事时,我天天哭,哥哥守着我,累得脸色那么差,我心都要碎了。”她用力吸气,“我不能再那样了!不能让他再看到我撑不住的样子!他会垮掉的!”
“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还要照顾妈妈。刚才回来,雨那么大,他把我们护在身后,自己淋得透湿,跑在前面,后背那么单薄。”祥子的指甲嵌进掌心,“像一只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要拼命保护身后小狗的笨狗。又傻又让人心疼。”
“我怎么能让他再担心我?!“我,我得笑啊,我得开心!得让他觉得一切没那么糟,觉得我还有力气。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撑下去,撑到妈妈醒来。”
祥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次我对你说了‘滚’。对不起,睦,那时候我太害怕了,怕你把他抢走,怕我不再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忽然反手抓住睦的手腕,凑近:
“睦,刚才你听到的,看到的。我哭的样子,害怕的样子,说过的话,还有我的嫉妒!绝对!不许告诉哥哥!一个字都不准提!”
“他不能知道!他不能再分心在我身上了!就让他以为,以为我只是淋了点雨有点小情绪。就让他以为,我真的相信妈妈很快会好起来。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没心没肺,只知道傻乐的祥子就好……”
“答应我,睦。”
她紧紧盯着若叶睦,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等待着她的承诺。
浴室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祥子急促的呼吸声。
若叶睦静静回望,感受着手腕上的微痛和颤抖。她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把目光落在祥子因为激动和冰冷而微微发青的嘴唇上。
若叶睦用另一只手,将祥子掐着自己手腕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然后,她牵引着祥子那只冰冷的手,连同自己的手一起,缓缓地按在了祥子自己被热水浸湿的胸口。
祥子的手平时很暖,此刻却很冷。睦的手平时冰凉,此刻却带着温暖的热意。丰川祥子因若叶睦的举动愣了愣神,一直到一阵暖意传入心口。
终于,绿发的女孩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听到这个单音节的承诺,丰川祥子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她靠在浴缸边缘,任由热水包裹,汲取着那份迟来的暖意,也任由残余的泪水无声地融入水中。
但这份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想到朔可能还在外面,浑身湿冷地等着她们,祥子心里就涌起一股火烧火燎般的焦急。
她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哗啦一片水花。“快,睦。我们得快点了,哥哥还在外面!”
两人迅速擦干身体,草草裹上浴室里备用的干燥浴衣。
祥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尝试弯起嘴角。这一次,笑容虽然依旧牵强,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缝上去的僵硬弧度了。
推开浴室的门,丰川朔正站在浴室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此刻,他手里捧着两叠叠放整齐的衣物——套是祥子的睡衣,另一套是睦的。
看到两人裹着浴衣,头发湿漉漉地出来,朔立刻迎上前一步:“泡好了?感觉暖和点了吗?”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人,在祥子微红的眼眶和略显仓促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立刻又舒展开,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
祥子几乎是立刻抢步上前,一把接过朔手里的衣服,声音里带着有点过火的欢快和急切:“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等!”
“快去!水温正合适!快去泡一泡,把寒气彻底赶跑!别磨蹭!再磨蹭真要感冒了,到时候我和睦可不管你!”
朔无奈的笑了笑,顺从地转身。他抬起手,轻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还滴着水的湿发。
“知道了,啰嗦鬼。”
“你和睦赶紧把头发吹干,穿好衣服,别着凉。”
说完,朔走进了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仿佛是一个信号。
祥子脸上那副明亮,急切,带着点“凶巴巴”的表情面具,如同被抽走了支撑,瞬间垮塌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柔软的干爽衣物,又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门,里面很快传来隐约的水声。
祥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她转头看向睦,轻声说:“睦,你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寒气重,别站在这儿了。”
若叶睦的视线从浴室门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无声地朝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去。
祥子目送着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她抱着那叠属于她的干爽衣物,目光却再次牢牢地锁在那扇紧闭的浴室门上,倾听着里面微弱的水流声,独守着门外这片寂静的空间。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隐约的水声和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短短一瞬,祥子敏锐地捕捉到门内水声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
水流停止了,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极轻的脚步声在靠近门边。
有人要出来了!
她如同被惊醒的兔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转身,脚步急促却又极力的放轻,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仓促奔去。
刚冲进房间,反手带上门,甚至来不及开灯,她就一头扎进了冰冷的被窝。
冰冷的被单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阿——嚏!”
一个压抑不住,却又因为匆忙捂嘴而显得有些闷闷的喷嚏在黑暗的房间里响起。
祥子蜷缩在被窝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门外走廊上的动静。
那个喷嚏……哥哥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