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带着几分秋日的凉意。
流萤手中的那张纸巾,已经被泪水浸湿,变得皱巴巴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和星投射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路灯的光线将它们拉得很长,紧紧地挨在一起,仿佛从一开始就未曾分离。
星的手还停留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并不大,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的力量。那种笨拙的、轻柔的揉动,像一只不知如何安慰幼崽的大猫,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所有利爪。
这个动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抚慰人心。
流萤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断续的抽噎。
“我不会让她再吓到你。”
星的承诺,还在耳边回响。这句话很平淡,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块坚实的锚,沉沉地落入了她那片因为恐惧和迷茫而波涛汹涌的心海,让一切风浪都慢慢平息。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星。
眼前的这个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灰色长发,和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黑色眼眸。她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植物,冷静而疏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察觉到了她的不适;在所有人都被花火的挑衅激怒或迷惑时,看穿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在所有人都离开后,给了她一个坚定不移的承诺。
流萤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害怕和恐慌,都显得有些可笑了。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对不起。”流萤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太没用了,总是哭。”
“没事的荧荧。”星收回了手,揣进了校服口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眼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能排出体内多余的盐分。”
流荧被她这句过于“科学”的解释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珠,笑容却像雨后初晴的太阳,格外明亮。
“你这个人……真奇怪。”
“很多人这么说。”星坦然地承认。
气氛,在这一笑之后,变得轻松了许多。那种压抑在两人之间的、关于前世幻象的沉重感,似乎被暂时搁置了。
“你……你刚刚叫我……”流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她没好意思把那个称呼说全,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星的表情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街景,语气平淡地说:“情急之下,顺口叫的。”
“哦……”流萤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一种别样的悸动。
“不过,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可以注意。”
“没有不喜欢!”流萤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整张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星转过头,看着她那副羞窘到手足无措的样子,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那我知道了。”
这句话,像一个默许。默许了那个只属于危急时刻的称呼,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日常。
流萤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我家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试图转移这个让她心慌意乱的话题。
“嗯。”星点点头,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
两人就站在路灯下,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
“你先说。”星道。
“你……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吗?”流萤关切地问。这里离星住的地方,应该还有一段距离。
“没问题。”星的回答言简意赅。
“那你呢?”星反问。
“嗯?”
“你想说什么?”
“哦……”流萤想了想,认真地看着星说,“今天,谢谢你。不只是在奶茶店,还有……在教室的时候。”
她指的是星替她解围,以及那句“你呢?”。
“举手之劳。”
流荧摇了摇头:“对你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迎上星的目光:
“还有,关于花火同学说的那些事……关于那个梦……我虽然还是很害怕,但是,听你说你也看到了,我感觉……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找到同类的感觉,足以抵御大部分的未知与恐惧。
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所以,”流萤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如果你想搞清楚这一切,我……我想和你一起。”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等待和害怕的女孩了。在得到那个笨拙却温柔的承诺后,她也想伸出手,去抓住点什么。
星看着她那双浅色的、被泪水洗涤过后格外明亮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眼神里,有着超越了她病弱外表的、惊人的勇气和决心。
星想起了那个幻象里,那个在漫天萤火虫中陨落的、燃烧的金色身影。
悲伤、决绝,却又义无反顾。
或许,她从来都不是一株需要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花朵。她本身就是一团温柔而坚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好。”
星只回答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着,从此刻起,她们不再是两个被动卷入谜团的个体,而是一个共同面对未知的、小小的同盟。
“那我……上去了。”流萤的心终于彻底安定下来,她朝星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浅笑。
“嗯。”
流萤转身,朝着居民楼的单元门走去。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在即将走进门洞的阴影里时,她忽然又停下,回过头,对着还站在路灯下的星,大声地说了一句:
“星!你的名字……很好听!”
说完,也不等星回应,她便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跑进了楼道,消失不见了。
星独自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星……
这是一个代号,一个标签,一个她用了很久却从未觉得属于自己的符号。
但刚刚,从那个女孩的口中喊出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新和郑重其事的意味,这个单薄的名字,似乎第一次拥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和重量。
她抬起头,看着流萤家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在夜色中站了很久,才转身,一个人慢慢地走进了回家的路。
今晚的夜色,似乎也没那么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