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桌边的空气却因为无声的角力而显得格外稀薄。
三月七彻底放弃了理解这场诡异的对峙。她愤愤地吸了一大口自己的那杯“星穹葡萄”,清甜的葡萄果肉在唇齿间爆开,却没能缓解她内心的烦躁。
这感觉太糟糕了。就像原本只有三个好朋友的秘密茶会,忽然闯进来一个你最讨厌的人,而你最好的两个朋友,却好像跟这个讨厌鬼有着你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了。
这个认知,让三月七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一阵轻柔的铃声响起,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打破这片沉寂的,是流荧的手机。
流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慌忙地从书包里拿出手机。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一变,随后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喂,妈妈……嗯,我在外面……和同学在一起……好,我马上就回来。”
挂断电话,她站起身,对着星和三月七,歉意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妈妈催我回家了,我得先走了。”她的声音细弱蚊蝇,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啊?哦……好。”三月七愣愣地回答。
流荧像是得到了赦免,抱紧书包,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奶茶店。她纤细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她的离开,像抽走了一块关键的积木,让整个对峙的结构都变得不再稳定。
花火看着流萤消失的方向,遗憾地咂了咂嘴,语气慵懒地道:“真是可惜,我们最关键的‘萤火虫小姐’提前退场了。”
说完,她收回目光看向星,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挑战的火焰:“那么,转校生,接下来,我们的二人会谈?”
星却也跟着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书包,看了一眼还坐在那里,一脸迷茫和委屈的三月七,对她道:“走了。”
“啊?去哪?”
“回家。”
说完,她也转身,朝门口走去,丝毫没有要理会花火的意思。
“喂!我们的谈话还没结束!”花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恼怒。
星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是在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留下了一句平淡的话语。
“今天结束了。”
言下之意,谈,可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由你来主导。
花火看着星干脆利落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星穹葡萄”,几秒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充满了挫败,却又混杂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哈……哈哈哈哈……”
三月七被她笑得毛骨悚然,赶紧也抓起自己的书包和相机,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追着星跑了出去。
奶茶店里,只剩下花火一个人,独自坐在那个四人位的角落里。她端起那杯和星同款的奶茶,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紫色的液体旋转、碰撞,像一片小小的、被囚禁的星云。
“容器……开拓者……”她低声呢喃着,眼中的光芒晦暗不明,“真想看看啊……当你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保护任何东西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
⋯⋯
奶茶店外,夜风带来了一丝凉意。
三月七追上星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三月七的声音闷闷的,“你和花火……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有流萤,她今天也怪怪的。”
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晕下,三月七那头粉色的短发显得格外柔和,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却盛满了困惑和不安。
星沉默了几秒。
她无法解释。她要怎么向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人,解释一场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阴暗又悲伤的梦?她要怎么说,我们三个可能不是第一次认识,我们的灵魂深处,可能埋藏着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记忆?
这听起来太荒诞了。
”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无力,却也是唯一的答案:“没什么。只是……和她有点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三月七显然不信,“你才来两周,跟她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入学考试,我比她高一分。”星面不改色地随口胡诌。
“……哈?”三月七的脑回路显然被这个极其‘高中生’的理由给绕晕了,“就因为这个?”
“嗯。”星点点头,语气笃定。
三月七盯着她看了半天,似乎想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最终失败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个离谱的设定。
“好吧……花火那家伙,确实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就找人麻烦的类型。”她嘟囔着,心里的结似乎解开了一些,“不过,你今天好奇怪,居然会同意她坐下,还帮她点奶茶。”
“知己知彼,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三月七终于彻底释怀了,她重新挽住星的胳膊,语气也恢复了轻快:“好吧好吧,算你厉害!不过下次有这种事,你得提前跟我通个气啊,我刚刚都快尴尬死了!”
“好。”星轻声应道。
她看着身边重新变得开朗起来的粉发少女,心里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
将她排除在那个诡异的秘密之外,究竟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残忍?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这是她们回家的分岔点。
“那我往这边走啦!明天见!”三月七朝她挥挥手。
“明天见。”
看着三月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星才转身,走向自己的那条路。
然而,她没走几步,就在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流萤。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那里,抱着书包,像一只迷了路的小动物。路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她,让她纤细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和无助。
对方在等自己。
星的心,又被那种熟悉的感觉轻轻撞了一下。她放慢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流萤抬起头。看到是星,她的眼神才明显松弛了下来,但随即又变得紧张。
“星同学……”
“叫我星就好。”星打断了对方。
“……星。”流萤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含着一颗易碎的糖果,“我……我刚刚……”
“害怕了?”星替她说出了后面的话。
流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知道……那些……那些画面……我以为是我生病产生的幻觉……”
“不是幻觉,我也看到了。”
这句话,像一句迟来的确认,让流萤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她看着星,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那不是恐惧的眼泪,而是找到了同类的、释然的泪水。
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流萤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声音哽咽:“那……那到底是什么?我们……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也是星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女孩,那个幻象里,金色身影陨落的悲伤感再次涌上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保护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星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地放在了流萤的头顶,笨拙地揉了揉她柔软的银色长发。
“我不知道。”星诚实地说。
“但是,我会搞清楚的。在搞清楚之前……我不会让她再吓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