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良在这些天和林雨霞的相处,让他发现她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评价。
虽然口头和表情上看不出来,但往往在他说了些什么后,就会有些恶作剧在自己身上发生。
比如他说她饭做的很难吃,实在不会的话他可以在她旁边教她。
然后他一晚上都上不了厕所,问就是她睡着了。
又比如他看着明明是个术士却开始练剑的林雨霞,来了句剑不是这样用的。
然后林雨霞晚上就说自己在练习做咖啡,想让他帮自己试试。
手艺不赖,但给自己喝到撑了,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不对啊,按理来说,林雨霞也不是什么小屁孩,甚至可以说是个犯罪天才。
这种天才,为什么她会跟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近卫局成员过不去呢?
在意他能够一个人顶着两个影卫三分钟?这就和她是术士却非要练剑一样不合理。
安良左思右想,既然她在意自己的评价,而自己和她又是同辈。
那她就是在拿自己和他比。
而原因只可能是,那天和鼠王的谈话了。
安良觉着这不行,眼瞅着谈判没个结果,这些天还得继续和林雨霞相处。
哪能天天给她这么玩,这不成,得把事说清楚去。
而且还有一件事他得做好来。
如果陈不同意鼠王的条件,那么她和德克萨斯一定会来救他。
而且这不是小概率事件,以陈那性子,这是大概率事件。
这事要是闹大了,无论是对鼠王,还是对自己而言都没有任何益处,而且要是她们没成功,这事会变得没完没了。
所以,他这些天想了个办法。
有没有可能策反这位林雨霞小姐?
正好,他队伍里还缺个法师。
而且只要策反她,解开他得束缚,他完全可以直接找个门回去……
安良把这个合理的办法否了。
首先,鼠王救了他,他不能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他女儿拐走了。
然后,还得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和魏彦吾的冲突。
这场冲突绝无可能以简单的决斗就能彻底解决。
因为他是龙门总督,身后是一整个龙门。
所以彻底解决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扯下来,把龙门拿到手。
当然他知道后续会有来自炎国方面的一系列问题,但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
而想要把魏彦吾从他的位置扯下来,实力和民心,两样都不能少。
鼠王是贫民窟的话事人,想要获得贫民窟人民的认可,那他,是绝对绕不过去的一个人。
那么,他得让他认可自己。
而没人会认可一个落荒而逃的鼠辈,只会认可敢于正面挑战强者的人。
于是,这一天恰逢个大晴天,他邀请林雨霞来下一盘棋。
目前林雨霞已输两盘。
“下个棋而已,林小姐没必要这么认真吧?”
安良捏着黑棋,右手和医生说的一样已经恢复,可身子还被束缚在轮椅上。
他看着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的林雨霞,两指摩挲着棋子,心中在想要不要让一让她。
“认真?怎么会,我也是玩玩而已。”
如此说着,林雨霞的视线却完全不敢从棋盘上离开半分。
当安良说要下棋的时候,林雨霞是十分乐意的。
毕竟让她在这些日子照顾着这人,对于她这样平日在各种地方走动的人来说还是太无聊了。
下棋正好又是她经常和父亲娱乐的项目,她便自信地答应了他的邀请。
可一下子就输了两把。
要知道,安良是在今天之前没下过围棋,围棋规则是昨天晚上找她了解的。
不能再输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安良完全不是正经棋手,走得棋路奇特的不像人类能下出的棋。
可他出的招却能屡屡奏效,最终小势累积成大势,直接碾着她还不了手。
玩大局她玩不过他。
但她仍有优势,下的棋局,看的棋谱都比安良多,而她也正好擅长以点破面。
只要在他的势壮大之前击破即可。
如此想着,安良下了他的第31手。
又是她看不懂的一手,弃角取势,主动让出右下实空,转而于中腹三线连跳,构筑了横跨半个棋盘的阵势。
“要不聊会儿?”他看着思考的林雨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比呢?”
“我什么时候和你比了?”
“你要不去照照镜子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安良说,“认真的吓人哦。”
“……我没有比,更何况我也没必要和你比。”林雨霞依旧在嘴硬。
“说到没必要,那你不是一开始就没必要来照顾我?”安良说,“你可是鼠王的女儿。”
“……”
“是那天晚上我和他的谈话对不对?”
“下棋。”林雨霞不想再和他多说。
安良在这一切看在眼里。
与其说是好胜心在作祟,不如说她正在感到不安。
以他对林雨霞的了解,她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以后要怎么做。
她才华横溢,无论在什么领域都能有所成就。
理性上,她知道她得继承鼠王的位置,因为他年岁已高,而自己正好也有能力,龙门也需要下一位鼠王。
但感性上,她在迷茫,因为她还在抗拒通过一辈子在这个贫民窟里来为龙门奉献。
她还年轻,她还是个天才。
可谁又能保证她独自一人去打拼,会比现在好呢?
鼠王也看出了她这一点,所以从来没要求过她一定要继承他的事业。
可安良的出现让这个局面出问题了。
她的父亲看到了更加天才的年轻人,从他的态度上,林雨霞隐隐觉得他认为自己现在不足以继承鼠王的位置了。
未来的两条出路一下子减少了一条,所以会不安。
所以会不喜欢他。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林雨霞下到了第四十手,精准地点刺他跳形的弱点,如游鱼穿网。
但安良第49手反手就以“三路透点”反制,迫使她局部苦活。
“是你父亲说,你不如我?”安良继续说,“你大可不必在意,却还是较上了劲。”
“你在不安,你在想你的父亲似乎是觉得,你不足以继承他的位置,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林雨霞没有接他的话,“能不要随便臆测别人的想法吗?”
“那你就听听看我的臆测。”
安良说:“你父亲大抵是同样拿对龙门的看法来问你,而你回答了之后,他更喜欢我的看法,所以想让你了解我的想法。”
“但当然这是个臆测,所以我想要验证。”
他前倾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粉色的眼睛。
他那双稀奇的,黑色的眸子,深如黑眸,仿佛能把人的魂勾进去。
“我要赢了这局,你就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当然如果你赢了,我也会老老实实接受你的照顾,再不会有意见,再不会有臆测。”
“如何?”
“……好。”
林雨霞应了下来,倒不是觉着自己赢了后得到的条件有什么价值,而是她想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
而且她不觉得这盘棋走到现在,她会输。
……
“承让。”安良落下最后一子。
林雨霞破局招数很多,但终究顶不住他大势一碾。
可她虽输,却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棋局。
她不明白她到底哪一步出错了。
可最终,她也只能抬头,承认了自己的落败。
“好,我承认。”她不情不愿地说,“你的臆测,对了大概八分。”
“服气了?”安良说,“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下一局。”
“不用了,我下不过你。”
林雨霞服气了,毕竟复盘连自己怎么输的都看不出来,这怎么下?
“所以,我承认了,你打算做什么?”
“谈个交易。”安良说,“林小姐才华横溢,不该是被父亲说了一句不如他人就赌气的人。”
“我大胆猜测你在不安,你在担心鼠王认为你没有能力继承他的位置。”
“可你又不主动争取这位置,反而在这和我较劲。”
“你应该还在迷茫,你不知道你到底以后要走哪条路,才是对的。”
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炯炯有神,嘴角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所以这个交易就是,我给你一条新的,未来无比光明的道路。”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陈晖洁进来救我的时候,把伤亡损失减小到最小。”
“……你想策反我?”林雨霞眯起眼睛,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可提醒你一句,你才是坐在轮椅上的人。”
“所以你也可以不答应不是吗?”安良说,“到头来陈还是会来救我,事情还是会发生。”
“无非是你的父亲和我的麻烦会变多,我们要焦头烂额处理一堆破事一段时间。”
“可我给你的可能性,就永远不再对你打开了。”
“你可以不相信,你也可以觉得,肯定是邪教之类的垃圾东西。”他说,“但你要赌吗?赌我真的给不了你。”
“……”她没有回答。
林雨霞觉得今天和他下棋是个错误的决定,不,有可能会是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因为输到现在,在她自己都认为她不如他的现在。
她有些不敢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