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浑浊的双眼中间被皱纹刻出深深的黑纹,折叠着苍白的肌肤。
点着地面的杖发出哒哒的脆响,指引去路。
四名没有和他有任何言语交流的少女就这么跟着一位弱不禁风的老者。
他深黑的长袍在地面上拖曳,拂去泥土,在地面上留下新的污痕。
在阴黑的巷道中穿行,不需要光鲜亮丽的服饰与权力。
滋生罪恶的城市永远不会原谅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们只认同力量。
和野兽族群一样的思考方式氤氲着这个无可救药的地方。
就像现在一样。
老人戳了戳地板,长杖刻意的声音让歹徒停下动作。
他们不是无所事事的佣兵,也不是性情恶劣的小混混。
这群人是疯子,是一无所有者。
被人杀了又如何?反正自己什么都没有。杀人了又如何?法律既不会制裁我,我也不会听什么狗屁法律。
为什么要活下去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里总是这样。
老人的嘴缓缓蠕动,念诵出一段又一段的咒语。
歹徒一旁躺着睡着的男子,面向着墙,一动不动。
老人一杖砸向男子的后脑。
一动不动。
他放心的念出最后一段咒语。
尸斑早已涌上面庞的男子缓缓爬起,给无法的歹徒带来深深的恐惧。
由于生理性的恐惧策动,他拼命的爬走了。
远离活着的尸体。
以及死灵术士。
活尸走在一行人之前,脚步蹒跚,左脚与右脚来回交替,在倒地与直立之间切换。
腐尸的面庞流出脓水,被凹凸不平的墙面摩擦成蜂窝状的手臂挠着脖颈。
没人直视亵渎的尸体,以及那外乡的队伍。
当绕了一大圈,走到第二道巨大的城墙下时,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尸体的行动愈发缓慢,僵硬。
老人喘着粗气,揉着右手的掌心,靠在墙根处坐了下来。
柔软的排泄物是天然的坐垫。
陷入深渊的人们早已不管这些。
化为粪堆的墙根同时也是休憩之处,无数失心之人坐在此暂歇,寻找着永远无法找到的下一个目标。
少女歪着头,指向老人手中,已被掌中污垢染黑的金币。
老人摆了摆手,竖起三根手指。
这是一个保证。
他将会带这群客人穿过整整三座城市,也需要整整三日的时间。
住所?怎么可能有,面前的老人也仅仅是坐在这里而已。
这就是他常住的位置。周围的人已经给他留好了。
由于没人愿意接近活尸,他周围总会有留给客人的位置。
这又是他优良的待客之道。
城墙没有大门,就连三名巨人族叠罗汉也能轻易通过的巨大门洞,在这个国家内也极为少见。
本应为荣光象征的城墙,已经没有任何兵力把守了。
当粪池之中插着栅栏,那么真正的防御网就不是栅栏,而是粪池。
猫人们翻身跃上染上黑色的房顶,接过带刀少女递给她们的布匹,将全身打包成一个球形的行李。
她们宁愿这样睡,也不愿意让自己暴露在这种环境里。
自由自在的少女在她们一旁立起石棺,走进自己的温柔乡。
穷乞们早已没有嘲笑这群外乡人的习惯。
他们对此麻木了,不论什么理由,那群就连通过都会换鞋的外乡人,也不会再度从对向走回来。
换掉的鞋子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遗物了。
脏会怎么样吗?难道比死还不如吗?
正如外乡人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群人愿意睡在粪堆里一样,他们更无法理解外乡人为何这么积极的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明明,他们都在努力的活着。
战场与这座城市相辅相成,弥补着互相的疯狂。
它在战场的必经之路上,揉捏着为了荣耀赴死,为了人民战斗的“战士”们。
在他们亲眼所见人间之恶,底层之苦之后,鲜少有人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就连疯狂到眼中只有刀剑相争的人,也会产生些许动摇。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如此之多的一代英雄死在这千年战场之上吧。
夜晚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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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食这件事在这座城市里一直是十分好解决的事情。
千万不要误会,随地可见的排泄物并不在他们的菜谱之中。
一种生命力旺盛的杂草在天然肥料的滋养下,总会成长的十分茂盛,而这状似水坝的三墙之下,埋藏着大量的下水设施。
阴湿又富有营养的地下,自然会长出鲜有的美食。
而去“采收”这些美食的人们则会获得众人的敬仰,获得活着的资格。
眼前这位老者,也是不可多得的一员。
他的死灵术出神入化,甚至能够同时控制两具尸体。
他能够独自采集到勉强够自己一人吃的食物,甚至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让路上的尸体去即可。
众人不敢反抗亵渎又尊敬的这位老人,他德高望重。
当他分享自己的美食给客人们时,她们委婉的拒绝了。
没事的,客人们一直这样。
猫人们也拒绝了想拿出食物的少女,她们没有任何胃口。
日光总在太阳升的很高的时候才会投入这被高墙夹住的城市内,在此之前,仅有微亮的天光能在这一片阴影中引路。
她们走向第二座城市。
这是不一样的炼狱。
用三个关键词来概括三座城市的话——脏乱,邪恶,绝望。
大概是这样吧。
这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也是衍化的过程。
没有希望的人们拥有相当简洁的方法能够抹除自己的意识。
他们只需要向着下一座城市走即可。
这等罪恶滋生的贫民窟中没有任何可能不会生出如牲畜般的人类。
当他们聚集在一起,就构建了自己的法律。
哈哈!就连国家都不能惩罚我!
外乡人?外乡人又如何?
但是,他们也知道,有些危险的家伙无论如何也不能惹。
毕竟再嚣张的皇帝,也知道战场的危险。
不知道?不知道还当什么皇帝。
这可是在千年战场旁,依旧没有绝望,依旧以虚无缥缈的权力而斗争的人。
他们就是这个城市的“希望”。
他们整治着属于自己的地盘,玩着攻城拔寨的游戏。
前面的城市又脏又臭,后面的城市连正常人都没有。
我们要守护我们自己的领地,要继续玩属于我的国王游戏!
走在路上的皇帝这么想。
他是一位小小领地的新任领主。
前任领主被他一刀刺死,断送了短暂的生命。
他怀着优越的心情走在路上,带着自己的臣民们,巡视领地。
身穿黑袍,手持长杖的老人身旁木然的站着一具新鲜的男子。
他操纵着男子向头上戴着自制王冠的皇帝微微点头。
皇帝咧起嘴角,他不会惩罚对他有礼的人民。
一位高大的女人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拦住了他的路。
她眯起眼睛盯着他头上的皇冠。
他只觉得女人身后的刀就像巨大的城墙,投下遮住自己视线的阴影。
他摘下皇冠,将脆弱的木片踩了个稀巴烂。
女人叹了口气,被同伴拉着手带走,继续前进。
皇帝宣布,接下来是便衣出行,他依旧是皇帝,你们依旧是臣民。
臣子们同意了。
女人边念叨着王威的衰弱与国家的混乱,边走向小巷深处。
他不会去细想,也不会去记忆这件事。
现在活下来就够了,尊严还是什么狗屁权利在真东西面前都是完全虚伪的谎言。
但他愿意用这一生去享受这个谎言。
反正,也没有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了吗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