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
那视线穿透了厚重的云层,
随着雪花倾斜而下。”
自杀死姜嫄以后,吕幼蓝就一直躲在修道院里圣少女为她准备的房间里。这个特别的房间摆满了圣物装饰品甚至墙壁上还贴上了各种符纸。圣少女曾叮嘱她在杀死姜嫄后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步。可哪怕是在这里,吕幼蓝仍能感受到某人的视线在注视着她。
“城市里已经乱成一团糟了吧。”
透过窗户,虽无法窥视到城市的全貌。可她看得到圣堂周围的街道在过去的几天里爆发了好几次冲突,时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势力、时而又是城市警卫队的内讧。城市警卫队在巡逻时,突然有人倒戈袭击了其他人也成了一种家常便饭。上至圣堂、下到城市卫队和居民们都陷入了恐慌,他们生怕在哪一刻自己身边的友人姊妹亲人会突然发狂背叛。
“圣少女大人,这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看着窗外街道又开始嘈杂的发生了骚乱,吕幼蓝拉下了帘子。可一旦闷在房间里,吕幼蓝又止不住的将目光落在了书桌上摆放的精美盒子。这盒子里装的是姜嫄的眼睛。那一日,哪怕是耗费了大半法杖和自身全部的魔力也没能消灭掉的姜嫄的眼球,被她装入了盒子里。
“不要怨恨我。”
留下这么一句话,吕幼蓝跪在十字架前开始虔诚的诵读经文。她一直以来都是圣少女的耳目,哪怕是这次接近姜嫄,她也是奉了圣少女的命令而已。吕幼蓝不过是发现姜嫄更喜欢与像是卫穗那样性格的人相处,她才模仿出了差不多的性格。
“不要看我了。”
诵读经文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吕幼蓝就感到烦躁了。只要坚持到圣少女驾临修道院,将这眼睛交出去就好了。然而,那视线却挥之不去。哪怕是装在盒子里,眼球好似也在一直看着她。吕幼蓝不是没有试过用物理的方式将眼球消灭,可无论是用锤子砸碎或是放在高温熔炉中炭烤,受损的眼球总会在不久后重又凝聚恢复成原处的模样。
最终,焦躁的吕幼蓝上前打开了盒子。
“嘁…”
脸上不屑一顾,心里却不自觉地惊叹眼球的晶莹剔透和美丽。这眼球比她见过的任何修道院的宝物或者是任何人的眼睛都要美丽千倍万倍。如果将这东西拿到黑市拍卖会上交易,大约也会有许多人争先恐后的来出高价争夺吧。观摩着如鲜红宝石般的眼球,吕幼蓝竟不觉得时间流逝。直到有人急匆匆地敲门,她这才赶紧把盒子闭上,然而这时候窗外已经被夜色笼罩,这意味着已经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了。
“是我!” 屋外不耐烦的敲门声的主人是卫穗,她呵斥道,“赶紧开门。”
“穗大人,到底——”
刚一打开门,卫穗就粗暴地揪住了幼蓝的衣领轻松将她提起抵到了一侧的墙面上。这是为数不多的,幼蓝见到这位一直大大咧咧、神经大条的女性发怒的时刻,她的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一股愧疚。
“告诉我,吕幼卿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就算您问我,我也…咳咳。”
她的话还没说完,卫穗就用手臂卡住了她的咽喉一副要置她于死地的态势。卫穗怒气冲冲地说道:“城市都被你胡搞成什么样了,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发生混乱,修道院也是、今天又有五个人发狂着要杀人。都是因为你和你背后的人!”
“我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去杀自己最好的朋友吗?!奉命去杀从前的同学吗?!真亏你们能够下得去手。”
吕幼蓝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在修道院里她都没有能称得上朋友的人。那些茶话会的修女也不过是她传达圣少女的命令来演戏的人而已。越是想着朋友这个词,幼蓝就越能感受到盒子里传来的视线。那视线在动摇着她的心,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意外,廊道内传来了嘈杂之音。一名修女急切地来到了房门前汇报道:“穗大人,桐、桐子失踪了!”
“不是在地下的禁闭室关着吗?!”
卫穗打开了门质问道。桐子,吕幼蓝没记错的话,她是修道院里最先失控的女性。也是参加茶会最积极的人,并没有向她传达圣少女的旨意、她是仅凭着自身的意志筹办茶会的,也多亏了她、那一夜姜嫄并没有起疑。吕幼蓝并不关心她的死活,毕竟她与修女们也算不上多么熟络。
“穗大人,那群人大约是逃跑了吧,这样也好。”
禀报的修女离开后,吕幼蓝向卫穗说道。然而卫穗对这件事却并不买账,这倒是让幼蓝感到惊讶。因为卫穗一直以来不遵守修道院的礼仪,放浪不羁。修女们背后对卫穗也常有议论,她以为卫穗是跟她一样对修道院和修女同僚毫不在意的一类人。
“就算再冷漠,也该有些敬畏之心吧。她们是要来杀你的,怎么可能逃跑。”
“我不过是圣少女和您的工具,如果没有你们五年前的接济,我早就死在王都了。”
“现在看来,那时候的我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不论您怎么想,我也是您的工具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吕幼蓝上前一步行礼后,进一步说道,“如果我的死能够阻止这怪异的现象以及姜嫄背后的那群非人生物们,我当然愿意现在就付诸生命。可事实是这样吗?就算不先发制人,姜嫄和她的伙伴们还是会在城市里杀人放火。我和圣少女不过是提前一步阻止了悲剧的发生而已。”
“算了,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在卫穗准备动身离开时,幼蓝肉眼可见的对方全身打了个机灵。接着诡异的现象发生了,廊道的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影。看影子勾勒出的模样,很像是那些失踪的修女们。
“慢着!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吗?!非要造成这么多伤亡吗?”
“……”
“桐子,我知道你在那里。”
“……”
没有回应,幼蓝想也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跟一群非人者谈话,只有卫穗这样天真的人才会想到。然而就在她以为只要呆在圣少女安排的房间里就会安全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扯住了她的四肢和腰部。
“是在后面!”
幼蓝的背后空无一人,然而心直手快的卫穗手心里汇聚起的纯白光球还是穿过幼蓝身体的空隙处打在了墙面上某人的影子处。接着,幼蓝的拘束解开了。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性。她捂着胸口,显然是方才的光球对她造成了伤害。
“你是谁!报上名来。” 卫穗挡在了幼蓝的身前与那美丽的女性对峙道,“城市的混乱是你造成的吗!”
“我就是她,她也是我。我不过是她的手脚。” 女性恶狠狠地看着房间里的两个人,“你们毁了我的脑、我的心,我不会原谅你们!”
女性挥舞着利爪跃了过来,不过当卫穗再次凝聚光芒时,对方却下意识的捂住了眼睛。被光辉照射到的女性的皮肤开始溃烂,当对方气急败坏的不要命一般的猛冲过来时,卫穗手中的光球发生了爆炸,被炸飞的女性撞在了墙壁处,连身体都凹进去不少。卫穗这时,摘下发卡形成法杖,来到女性的面前问道:
“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吗?”
“呸,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女性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和吕幼卿就是当年欺凌她的主谋,跟你们这样的人说话我都嫌脏了嘴。”
“难道你说的是…” 卫穗脸上的表情逐渐崩坏,她反驳道,“不对!我没有对她做什么,不是我!”
“哼,利用嫄大人的失忆来示好,最后又背叛了她。呵呵…” 女性的话显然刺痛了卫穗,她不屑地说道,“欺凌者和背叛者们,杀了我吧。就算我死了,还会有人来找你们。直到将你们的罪孽彻底清算。”
见到卫穗彻底宕机般的愣在原地,吕幼蓝推开了她。来到女性的面前,她的魔术天赋并不算高,但圣少女留下的法杖还残留有魔力,于是她一个疾步摘下了墙壁上的法杖,准备用全部的魔力将眼前的女性杀死。她不像卫穗,得到了女神的眷顾,施放魔术时需要吟诵咒语。好在女性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她的四肢和全身看起来都被方才的爆炸震的折断了。
就在咒语将要吟诵结束时,悄无声息地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姜嫄轻易地折断了吕幼蓝的手腕夺下了圣少女的法杖。在卫穗和幼蓝的面前,她堂而皇之的折断了法杖。姜嫄又活过来了,这带给幼蓝的震惊甚至盖过了手腕被折断的痛苦。那日,她亲眼看到姜嫄的全身都被溶解成血水。
“到此为止吧。” 姜嫄没有理会她们,而是蹲在了女性的面前关切地说道,“安洁,到此为止吧。”
“嫄…大人。”这个名叫安洁的非人者哭了起来,她那折断的身体被姜嫄温柔的抱在怀中,“太好了,您没事就太好了。”
“不要为了我献出生命。”
姜嫄割破了手掌,血液渗入了安洁的伤口。不可思议的一幕再次震撼了吕幼蓝,已经几近残废、甚至身体被对半折断的安洁竟逐渐恢复如初。就像是盒子里的眼球一样。眼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幼蓝差不多理解了圣少女为何呆在西岚镇迟迟不归的原因了。必须要把这件事汇报给圣少女,幼蓝挪动着身体想要逃离房间。四肢却被再次拘束,这次不能再奢望卫穗的保护了,因为那个人已经彻底陷入了宕机。
“我不会简单地杀了你,或者把你转化为同族。” 姜嫄的眼睛缠着纱布,但也没影响她面对着吕幼蓝,“你心中敬仰着圣少女吧,我会把你信任的、爱慕的那个人抓住。然后让她忘了你,让她折磨你,让她亲手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不过在这之前——”
来不及吕幼蓝说话,身体被某种东西拖拽着到墙壁上。明明已经贴在了墙壁上,但那东西还在拖拽撕扯着,几乎要把幼蓝身体扯断。然后,她被拉扯着遁入了黑暗。幼蓝还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
“眼睛。”
收拾完吕幼蓝之后,姜嫄来到那个一直吸引着她注意力的盒子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她见到了放置于其中的眼球。这只眼球的主人不是她,姜嫄脑海中浮现出简狄的模样。然而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眼球漂浮在空中,穿过了纱布嵌入了她的右眼中。
“视野恢复了。”
姜嫄在书桌前的镜子处,见到不单单是右眼,她的另一只眼睛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抢先一步救下了安洁,又恢复了身体,这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当她准备和安洁跃窗离开时,卫穗的声音叫住了她。
“姜嫄!”
“穗、师父。”
姜嫄并不想理会眼前的这个人,尤其是在经历了吕幼蓝实打实的背叛。现在的她并不想理解任何人类的立场。
“我从没有欺凌过你。这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您不必向我解释。我失去了过去大部分的记忆,也并不想追溯过去。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您能当我是花子。” 姜嫄放低了姿态,她并不想真的与眼前这位神选者撕破脸,毕竟对方简单的一个术式就能够把安洁击败,甚至引发的爆炸在修道院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到,“我们会离开这座城市,只愿您不要跟秦羽阁下那样穷追猛打才好。”
见到卫穗的脸上并不放心,她又补充说道:“那些修女们并没有死去,她们不过换了另一种生存方式而已。不能饶恕之人,只有她一个而已。”
姜嫄指了指墙面上像是被涂上黑油漆的那摊东西,她无法精准的创造出自己曾经历的黑暗空间,对于幼蓝的惩戒也不过是把她拉入了阴影中而已。然而这时候,卫穗却进一步上前来握住了姜嫄的手腕道:“我没有欺骗过你。这些日子,我也没有欺骗过你。”
“别假惺惺的了!人类!” 安洁推开了卫穗,呵斥道,“如果你真这么好心,会放任那个婊子的行动?”
“当时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说起来,身体被完全溶解之后,姜嫄确实看得到有两名修女在争吵。大约就是那时候姗姗来迟的卫穗吧。然而,这都不重要了,姜嫄并不想拘泥于过去。要是老想恢复失去的东西,老想着过去,就会毁了她自己。
“回去吧,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姜嫄将喋喋不休呵斥着的安洁拦腰扛起,仅仅是回头看了一眼落寞的卫穗,她从窗户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