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想轻生的事情!」
……
「活下去吧,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
「快醒来吧…」
……
“简狄姐——”
朦胧之间,仿佛听到了呼唤她的声音。于是姜嫄下意识地唤出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然而当她将这名字说出口时,周围却重又陷入了寂静和黑暗。漫长的黑暗、难熬的寂静,这样的体验究竟持续了多久。一年、十年、百年或者是一万年。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自我的意识漫游在无边际的黑暗中,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姜嫄深感自己此刻就处在这种地狱里,她试图躺下身子进入睡眠,然而意识却异常的清醒,久而久之她甚至都遗忘了现在的状态到底是在躺着还是站着。这种折磨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不如——”
人是无法自己把自己杀害的,精神近乎崩溃的姜嫄伸出利爪割破了自己的喉咙。然而由于这幅体质的存在,伤口渐渐地就重新愈合,她那近乎不死的身体这一刻却成为了她最大的枷锁。最后,尝试了无数次之后,姜嫄绝望了。她不再有任何的动作、也不想有任何的思绪,任凭这幅躯体在广袤无边际的黑暗中沉沦。
就这样又过去了漫长的时间,
姜嫄的思绪忽地回到了天桥上, 幼时的她想要一跃而下坠落到汹涌的车流之中一了百了。然而在不断地彷徨犹豫之时,有人阻止了她。那位女性,是谁来着。本来的姜嫄是不太喜欢追溯已经遗忘的过去,毕竟能够想起来的事情都是不好的回忆。然而在当下的环境里,她却不得不靠着思考某些东西来保持自我的存在。那位曾经救下的女性是谁来着——
“天遥姐…”
嘴里自然而然地唤出了方天遥的名字。但想起这个人,对姜嫄来说可谓是五味杂陈。她应该跟这位女性有着关系匪浅的过去,然而却又发自内心的感到了厌恶。厌恶和憎恨,面对和想起方天遥时,她的心头总会萦绕着这两种负面情绪。这种感觉,就像是……
“被她背叛过一样。”
一旦想到这一点,姜嫄的脑袋又变得疼痛起来。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在这几乎要抹杀她存在的黑暗中,能感受到剧痛本身就说明她的存在还没有消散。为了能够保持这种痛感,她不断地回忆着过去那些丑陋的人们。从父亲到同学,到最后想到的是吕幼蓝。
在给她最后一击时,小修女那冷漠的神色简直不像是她一直以来所认识的那个人。心中的憎恶达到了极点,不单单是对背叛者的怨恨、同样也是对自己轻易就相信了人类而感到悲哀。这副身体早已不再是人类,却还抱持着想成为人类的那份感情,简直是……
“悲哀。”
不过,临死前看到的白光并非是首次见到。
许多记忆总是到了临门一脚就要想起来的地步,奈何却都是无用功。姜嫄的负面情绪几乎就要达到了极点。只有保持憎恶,才能清晰地感受到自我的存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仿佛就是要教会她这件事一样。于是,姜嫄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诅咒着吕幼蓝,过往的憎恶都是朦胧的迷雾、唯有对吕幼蓝的憎恶是近在咫尺的事情。
「好孩子,只是憎恶可是不够的哦」
隐约间,脑海中出现了某种声音。
没错,只是怨恨是不够的。姜嫄绝对不能轻易放过背叛者,她想到了吕幼蓝虔诚祈祷的模样,想到了那位少女作为灰修女尽职尽责的模样。要是能够摧毁她的信仰、践踏她的尊严就好了。姜嫄任由心中的恶意不断萌生扩散,最终她想到了…
“只要杀掉那些人就好了——”
那些吕幼蓝亲自布道的人类,那些打心底里信任着吕幼蓝的信徒们。用他们的血肉堆砌成山,用他们的骨头拼成十字架;不单单是信徒,还有那些计划着杀害她的、视吕幼蓝为友的修女们。把血肉骨架制作而成的十字架安放在圣洁的修道院之前,以亵渎她的信仰。
「好孩子,不错的想法——」
如果是在平时,她早已被这声音折磨的头痛欲裂。但现在这声音让姜嫄精神焕发。这样的时间又过了多久呢,姜嫄不得而知。但她所能感受到的却是身体的“机能”正在恢复。原本在黑暗中消失的五感正在逐渐恢复,肢体、视觉、听觉、声音、嗅觉,姜嫄能够感受到的东西愈来愈多。
直到她不再需要强行想起那些不好的记忆,她也能够清晰地保持自我。
“这…不可能,太不可思议了。”
“谁的声音。”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姜嫄问道,“罗茜医生?是你吗?”
“花子。”
太好了。姜嫄没有把心中的喜悦说出口,虽然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她却感觉已经回到了现实的世界。姜嫄踏上前两三步,用力地搂住了罗茜的身体。果然只有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同族们,才是最值得信任的存在。罗茜轻抚着姜嫄的后背,对身边的人提出了疑问。
“告诉我、您到底做了什么?”
“我还没做什么。” 身侧的另一个声音拘谨的说道,“夜里我睡着了,醒来时这孩子的身体就、就长出来了。”
“这声音是方老师?”
打断了将要说出口的罗茜的声音,姜嫄询问道。她的视觉尚未恢复,然而那传入耳边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方天遥。姜嫄并无法感受到方天遥体内存在着与她相同的血脉,换言之,她还是不可信任的人类。大约是察觉到了姜嫄的敌意,罗茜出面打圆场解释道:
“她是来帮助你的。”
按照罗茜的解释,她需要把人类的血用以浸泡姜嫄仅存的肢体。而人类之血中,异界人的血液毫无疑问又是蕴含魔力最多的。故而吸血鬼们才会把方天遥请来,企图用她的血液来帮助姜嫄恢复身体。然而这个计划尚未开始,姜嫄就鬼使神差般的“复生”,这是让罗茜感到不可思议的原因。但是,
“身体并未恢复完全。” 罗茜的手捧住了姜嫄的双颊,她靠近后说道,“没有眼球。”
“我看不到任何东西。”
“看起来也是这样呢,为什么被毁的全身都能恢复唯独眼睛、”
“大约是被毁掉的缘故吧。” 方天遥的回答吸引了姜嫄和罗茜的注意,她继续说道,“安洁说,她只偷回了小嫄的手臂。却没能拿到眼球,大约已经被修女的魔法销毁了。”
“这就没办法了呢。”
姜嫄隐约觉得,她的右臂和眼球都是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部分。然而,这时候容不得她深究其中的原因,罗茜向她说了一件事:“当务之急还是要阻止与人类的全面开战才好。人类有各种我们所无法掌握的秘术、而且还有被女神选中的神选者,暴露在他们的视野中绝非是正确的选择。”
“到底怎么回事?”
随着姜嫄的询问,罗茜和方天遥向她说明了这几天来城市里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安洁和栀子拉拢了西岚镇的同族们正活跃在圣城的各处肆意制造恐慌。最为惊骇的当属她们将尸体堆积成山,用剔除下来的骨头做成了十字架这件事。简直就像——
(我心中的想法重现了一样)
不过,在黑暗空间中历经的漫长时间这件事姜嫄并未跟罗茜提及。并非是对罗茜的不信任,只不过是她自身都无法确认那时候到底处在什么样的状态里。除了安洁和栀子为首的激进派,当然吸血鬼里也包括了像是罗茜这样的理智派。不过一向平和善良的栀子竟然会跟安洁一起行动,倒是让姜嫄没有想到。
“只能靠你去阻止她们了,花子。”
“阻止、” 姜嫄装傻充愣般的托着下巴,说道,“这是不行的吧,至少得让她们付出代价。”
从她的身体被溶解,到再次醒来。似乎才过去了几天的时间,然而姜嫄却觉得她在那黑暗空间里经历了数不清的漫长时光。她宁愿身体被再次溶解,也不想要再回到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因而姜嫄也要让背叛者们感受到同样的绝望。
“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背叛了。”
见到姜嫄的语气坚决,于是罗茜换了一套话术劝说道:“那也要为同族们多想一些,她们才转变不久就如嗷嗷待哺的婴儿、这时候要卷入与人类的争斗实在是、太过残酷了。”
这样的话术显然触动了姜嫄。在一番艰难的心里挣扎后,她还是决定去安洁和栀子那里露个面。毕竟,复仇是愚者的游戏。若因为复仇而使得同族血亲再次付诸生命,这才是得不偿失的事情。但身边还有一个人类,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姜嫄放下内心的成见,对方天遥说道:“不瞒您说、我失去了记忆。因而对您过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完全不了解。”
“我——”
“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接受您,想必您也尚未下定决心将心中的话告诉我。” 姜嫄后退几步,握住了罗茜的手腕说道,“到时候、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们再坦诚相待也不迟。”
话毕,姜嫄与罗茜融入了阴影中离开了这间屋子。为了避人耳目,她们沿着房顶屋檐上前进,一路上常能听到铁甲叮铃哐当的声音从路边传来。想必是城市卫队在沿路巡逻吧,明明平日里街面上几乎见不到警卫。因为视力受损的缘故,哪怕是牵着罗茜的手,姜嫄也必须全身心的投入到赶路当中,生怕屋檐上一块石砖就把她绊倒摔个跟头。
“米丽娜夫人的宅邸。就是这里了…”
她们已经转变了吧。那时在圣堂里,她故意将米丽娜夫人引诱到怜安的宅邸,这位贵妇人想必在那时就成为了两名饥肠辘辘的吸血鬼的盘中餐了。一进入宅邸,姜嫄那幼小的身体就被某人抱在了怀中。这熟悉的气息,毫无疑问就是栀子。
“都怪我抽了你的血,才让修女们有了可乘之机。”
“栀子姐,这不是您的错。这是…”
这到底是谁的错,说到底还是姜嫄自己疏忽掉以轻心而造成的结果。姜嫄正准备如此安慰哭泣着的栀子时,罗茜在一侧插话道:“这全部都是圣少女的错。子叶曾说过,那家伙肯定通过某种方式早就盯上了你。”
“某种方式?”
“之前从打道回府返回西岚镇的事情;之后赶在你虚弱的时机将你送入溶解房间。” 罗茜冷静的分析道,“或许是芙蕾雅女神赋予神选者的能力”
“说起来,安洁人呢?” 姜嫄问起怀抱着她的栀子,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回答道:
“她去圣堂了,说是要亲自把吕幼蓝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