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拦住了失去耐心、正要离开的铃。他陡然起身的动作,撞到桌子发出很大声响。收银员从后厨跑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要告诉你。”李存拦在铃的面前。
“什么?”
李存鼓起勇气。他决定把自己全部的真实想法都告诉对方。
“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我其实是骑士团成员,并不是我有意想要隐瞒。我已经猜到你是与‘进化’有关系的人,所以……”
“所以我不敢说出实情,我害怕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或许我迟迟没有行动,是潜意识里希望其他成员找到‘进化’的线索,这样在你面前,我就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一个一同经历过危险、相互帮助过的朋友。”
“我实在没办法下定决心,所以才会远远地跟着你。毕竟你看,真的发生过危险,青木市的治安变得很不好……”李存一边说着,一边不好意思地挠头,视线也飘到了天花板上。美化自己让他觉得有些心虚。
“……跟踪狂。”
“什么?”李存没有听清,所以凑近了铃。
“我说你是个跟踪狂!”铃大喊。喊声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见到悠远时,她告诉我你其实一直在跟踪我,她说的没错吧!就连早上去见悠远的路上,你其实也在跟踪我吧!”铃气势汹汹地接连开火。
“而且你用能力偷偷潜入我的家了吧?我布置的铃铛莫名其妙少了一颗哎!”
“没、没有啊!我可没进去过你家,我只是在另一栋楼偷偷看着而已!家里布置成那个样子,谁敢进去啊!”李存红着耳朵争辩。
他确实记得,透过望远镜曾看见过好多个铃铛分别挂在不同的位置。但他并没有刻意留意那些铃铛的样式和数量,毕竟自己已经决定不进入铃的房间了。
“你、你果然有偷看!不仅是跟踪狂,而且是偷窥狂!”
“啊啊——怎样都好,你可以稍微小声一点吗?”
“想都别想!明明就是自己做出的犯罪行为,男人就应该好好承担责任!”
他们相互盯着对方,两个人都是气喘吁吁的。
“不好意思,你们打扰到其他客人了。”收银员忍无可忍地走过来。
李存和铃灰溜溜地坐回到座位上。
“真丢脸。”铃用一只手捂着脸说。她把面前水杯里的水喝光,然后走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满。回来时,她脸上的红色稍微减退了。
“既然你是骑士团成员,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心了。”铃的声音恢复冷静。
“只要躲藏在有你们首领坐镇的骑士团总部,司徒咏日是绝对不敢攻进去的。不,情况应该彻底反过来才对,你只需要把这些信息上报骑士团,那家伙原本隐藏行迹、悄无声息离开的方案就会立刻破产,只剩下落荒而逃这一条路。”
铃摊了摊手,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说得也是,如果骑士团倾巢而出,即便是催眠能力者也没法帮助司徒咏日继续隐藏下去了吧。
只要派出更加强力的进化者对铃进行监视,司徒咏日迟早会撞上枪口。
“但是这样的话,你的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不利吧?原本制定的计划突然生变,如果问题没有出在司徒咏日身上,怎么想都会是你的责任……”李存担忧地说。
“除了司徒咏日和我自己的身份,我可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况且只要‘进化’没出问题,我这种小角色,伊甸是不会花太多精力的。”
只要告诉司徒咏日消息走漏,让他不要再与自己产生关系、而是立刻离开就可以了。那样的话,自己如今的生活也会继续下去。铃有些提不起兴致。
她对如今的生活感到疲倦、甚至是厌恶。
铃有一份危险的工作。为了对抗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铃只能将铃铛摆满自己所能看到的任何一个地方,就连身上也要随时携带铃铛。精神总是紧绷着,连睡觉时也无法得到放松。
不仅如此,为了收集情报和确保自身安全,还要主动对可疑的人使用能力,就像之前在塞壬酒吧对李存做过的事情那样。对铃来说,这是一件并不轻松的事。
每个人内心都埋藏着秘密。想要得知这些秘密,就代表铃必须潜入人们内心最深邃、最黑暗的角落。只有顺从主体的潜意识,铃的能力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效果也会持续得更久。反之,如果与意识发生冲突,能力会大打折扣。
长年累月的工作,让铃的精神不堪重负。她时常陷入幻觉,曾受过催眠的人的精神世界会在眼前毫无预兆地展开,有时,她甚至能听到钢铁被弯曲挤压发出的吱吱声。但出于保密和安全考虑,她没有任何亲密的朋友,更不敢寻求心理治疗。这让她的心理问题更加恶化。
在对李存坦白自己和司徒咏日的身份时,她只是稍微犹豫,就说出了应当隐藏的秘密。不,不只是犹豫,堤坝被冲毁后,洪水反而会更加汹涌,毫无顾忌地淹没眼前的一切。
已经到极限了。
背叛吧,离开吧,逃亡吧,死去吧。她坦然地想着这些。她想投入毫无防备的长眠,什么也不去想。她想睡一个没有梦的好觉。
“谢谢你。”李存说。
铃睁开眼睛,她看见李存诚恳地注视着自己。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李存发自内心地说。
如果可能的话,谁不想过安稳幸福的日子呢?李存回想起遭遇司徒咏日的那一晚,铃离开前说过的话。他回想起铃离去时的背影,那时候,她大概是真的决定与自己告别。
“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会留在骑士团。不对,应该说,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骑士团。所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李存说。
真像是一场梦啊。铃扑哧笑了出来。
“你有没有搞清状况,我们可是处在敌对的立场上呀!”铃带着笑意说道。可是,她从李存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开玩笑的样子。
“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我还是会这样说。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不如说,我很希望得到你的消息。”李存重复之后,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等、等一下!我可是对你使用过能力啊,你也是进化者,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吧?”铃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慌张。
一般来说,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对他人使用能力,是绝不会被允许和原谅的行为。简直跟开战宣言没什么两样。毕竟在进化者眼中,使用能力就是将枪口对准对方。
“我知道。但是,做出怎样的反应应该是我的自由吧?”李存像是耍赖似的说着。一个人由于惊慌失措而举起枪口,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吧。不知为何,铃明明始终表现得很稳重,却给李存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塞壬酒吧的那场梦中,看见了铃的缘故。黑暗死寂的废墟之下,在残垣断壁之中打开缺口,与星光一同出现、对自己伸出手的铃,无异于救世主。
虽然已经知道这是铃使用能力构建出的、虚假的梦境,但李存依然不能抑制地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在铃的身上。想要尽自己的努力帮助到她。虽说如此,铃面对的应该是比自己经历过的所有难关都要更加困难的处境吧。自己可能只是个以为只要抱一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小孩子。
但是这并不妨碍自己的心意。只要对方开口,李存就愿意付出最大的努力。
“什……”铃愣了一下,接着畅快地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令人开心的事,连说出的话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傻瓜!你、你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李存挠了挠头。他看着开怀大笑的铃,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么开心。但是随后他也笑起来,因为他直觉地感受到,铃此刻真的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