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当场惨死、连遗言也没有的男人,李存原本平静下来的呼吸再次紊乱。
现在悠远和铃正在小声交谈着,而自己与悠远大约间隔十米,与铃要稍近一些。这个距离,是安全的距离吗?
不去考虑关于“给予力量”这种未知能力,单是能够一击杀死拥有正面防御小口径枪械能力的进化者,就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
在悠远眼中,自己加入骑士团的行径算不算一种背叛呢?
数天前,自己第一次踏入骑士团的办公楼时,在自己面前,铁池与随后出现的悠远发生过一场对峙。李存没看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场对峙最终以悠远的离开而告终。
但铁池不在场的现在,自己再次出现在悠远面前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在李存替悠远工作的几年里,不断有熟面孔的消失和新面孔的加入。那些主动选择消失的熟面孔,真的回归了平常人的生活吗?他们还活着吗?
忐忑不已。李存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铃是什么时候认识悠远的?她也是悠远的手下之一吗?自己从没听说过悠远在青木市也拥有某种势力。
她们又在说些什么呢?铃对自己的催眠,难道是在悠远的示意下进行的吗?
想到这里,李存甚至有些不寒而栗。悠远清楚地看见过自己与骑士团的首领铁池站在一起,莫非,她想要对骑士团下手吗?
那样的话,夹在中间的自己一定会陷入极其糟糕的处境,白鹿也会面临危险。
但这些都不过是李存在缺乏信息下的猜想罢了。由于距离太远,李存对她们谈话的内容直到现在依然是一无所知。正当李存依旧犹豫是应当靠近她们、获取更多信息,还是为了防止被悠远发现而立即离开时,他看见铃的表情变了。
她的眉头皱紧,嘴唇紧紧抿着,像是面临某种难关。
这让李存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我……”铃自语着。她的声音很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双手不安地紧握在一起。
“我不会——”像是做出决定一样,铃忽然抬起头,看着悠远迅速说到。
但是,悠远抬起一只手,打断了铃的话。
“不要急着决定。回答会变成束缚。”悠远微笑着说。
“哦,对了。”悠远像是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一样,随口说道:“可以把‘进化’给我吗?”
“你说什么?”铃变了脸色,冷冷地说。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悠远举起右手。
“小心!”顾不上隐藏自己,李存大喊道。
李存一把将铃扑倒在地。他抬起头,看见铃原本坐的椅子已经干脆地断成两截。咖啡杯从正中间切成两半,黑色的液体在地上漂亮地洒出一条线,像是用刀甩出的血迹。一柄像是从手臂上生长出来的巨型镰刀,连接在悠远的肩膀上。刀刃仿佛是金属材质,激烈地反射出阳光。
这让悠远看起来像是人与妖魔的结合。
接着,像是错觉一样,镰刀急剧缩小,在一瞬间就变回了原本的右臂。
“好久不见,李存。”悠远微笑着向李存打招呼。
李存从地上爬起来,这时他的身体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知道那个男人是被什么切成两半的了。
“你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光天化日袭击别人?如果是我的原因的话——”李存紧张地说。
大多数路人都没能看清刚才发生的一切,也没留意到被光滑切开的椅子。在他们眼中,眼前的只是一起寻常的争吵而已。好事者放慢脚步,甚至刻意停下来,想要听到更多来龙去脉。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穿着黑色长裙的美丽女士,拥有随意就能杀死眼前所有人的可怕力量。
“因为比起‘进化’,我更在意你啊,李存。”悠远依旧保持微笑:“我只是想知道,刚才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呢。”
李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仅仅为了验证自己的感觉,就要对刚才还在笑着谈话的人挥刀吗?李存从来不知道悠远有这样的一面。
不,说到底,自己真的了解悠远吗?与悠远的关系,难道不是仅限于接受任务时的见面吗?李存又想起在悠远办公室见到的、被一分为二的男人。
做得出来。李存一下子相信,悠远做得出来这种事。
即便不考虑悠远在控制情绪方面的能力是否存在障碍,但在她心中,生命的重量绝对是有异常的。
她可以毫不在乎地杀死自己认识的人,或者是前一分钟还在一起喝着咖啡的人。
“真是个可靠的孩子,我很满意。接下来我想看你。”后半句话,悠远是对着铃说的。说完这句话,黑色长裙中的女人便旁若无人地离开了。
围观者逐渐散去。李存看向铃,她的脸上,惊慌的神情逐渐褪去。随后她叹了口气,神色恢复镇定。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李存说。
“我想也是。”铃苦笑着说。
已经过了早餐的时间,快餐店里没多少人。桌面被清理过,李存和铃面对面坐着。
“你是怎么认识——”李存的第一句话没有说完,就被铃打断。
“赶快逃走吧,那家伙会杀了你的。”铃低着头。
“那家伙?谁?”
“司徒咏日。”看到李存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铃叹了口气:“伊甸的猎人,就是昨天晚上差点用长剑杀死你的人。”
伴随铃的解释,李存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
“进化”原本就是伊甸研制的药物,因为某些原因不慎流出。司徒咏日就是伊甸派来回收“进化”的进化者。铃平日是塞壬酒吧的调酒师,另一个身份则是伊甸的情报员。
“明明司徒咏日已经得到‘进化’,马上就要离开了,如果不是刚才那个女人……”铃不甘地说。
“难道说,你其实不认识悠远?”
“悠远……?不,我从没见过她。”铃说。
说得也是。铃是伊甸的情报员,情报员通常需要负责一片区域的情报,不会频繁地前往其他地区。如果铃的活动区域是青木市,那么她与悠远发生交集的概率几乎是零。李存可以证明,在过去的几年,自己与悠远一直在另一座城市活动。
“如果你不认识悠远,那么今天早上,你为什么会与她见面呢?”李存追问。
“这是因为我接到一通电话。对面的人在电话里说,有……”铃犹豫了一下:“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我说。现在我可以确定,电话里的声音就是刚才的女人。”
“很重要的事?”李存问。
“嗯……”铃仰起脖子,身体全部靠在椅子上,像是投降了似的:“她只说了是会关乎你性命的事。”
一桌客人起身离开。收银员跑进后厨,不知在忙些什么。墙上的风扇在来回摆头,铃开始解释“关乎李存性命的事”。
“那个女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悠远,告诉我司徒咏日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当他知道你的身份之后,就一定会来杀死你。这就是我让你逃跑的原因。”
李存一惊。
自己的真实身份,说的应该是青木骑士团成员吧。据白鹿所说,在自己见到司徒咏日之前更久远的时间,零部和骑士团就已经开始追踪“进化”了。那么,他们一定已经打过不少交道,至少李存第一次见到司徒咏日,就是在他被白鹿追击的情景下。
站在司徒咏日的立场,一定会对零部和骑士团深恶痛绝。那么,如果他知道一个骑士团成员在他即将携带“进化”离开之前碰见过他,最稳妥也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果断杀死这个骑士团成员。
但是,李存产生了其他的疑问。
“悠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李存问。
“不……我也不清楚。她只告诉我,留给你的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应该只有骑士团的成员才对。
难道有内鬼?
“李存……”铃出声打断了李存的猜疑:“我隐瞒的事情,已经全部告诉了你。我想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存犹豫了一下。
“我目前是青木骑士团的成员,追查‘进化’是我的任务。”
“啊,是这样,嗯……也对,这样就说得通了。”铃的脸上依次闪过惊讶、愤怒、释然的神色。她用一只手撑着脑袋,露出自暴自弃般的嘲弄表情。
铃的表现让李存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补救,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回答铃的问题之前,他考虑过隐瞒,但他又觉得不应该再欺骗对方,毕竟铃不但把悠远的警告传达给自己,甚至连她和司徒咏日的身份都没有隐瞒。
她是在乎自己的。正因如此,李存选择说出实情。他对如今的结果早有预料,但依然感到难过。
在伊甸和自己之间,铃选择了自己。但是,自己的回答却伤害了她。真相是会伤人的,李存痛苦地想,明明只是说出真相而已,事情却无可避免地演变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一定要找出点什么东西对此负责,那么只能是现实。因为二者的立场,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如果自己不是骑士团成员,如果铃不是伊甸的情报员……
“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而不是抓紧时间逃命的话,我也无话可说。”铃开口,双眼看着别的地方。
李存坐着没有动。
铃哗地站起来。
“悠远……”李存说。
“什么?”铃回头看着李存。
“悠远是我认识的人,我过去的联络人。原本我们在另一座城市活动,我来到青木市是为了一个任务,但我失了手,被骑士团抓到,不得已才加入他们的。”
“这个任务就是获取‘进化’。不止如此,我没想到进入骑士团之后,给我的任务还是调查‘进化’。”说这些话的时候,李存看着铃的眼睛。
铃用双手撑住桌子,俯视着李存。
“别搞错了。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因为你刚才又救了我。如果只是随便编造一个理由,你大概是不会相信的吧。所以,我才会把真相全部告诉你。”
李存一愣。
并不是因为铃的说辞有什么问题,而是他忽然注意到一个先前自己忽视的问题。在铃的办公室,男人几乎是没有反抗之力便被杀死。
“如、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哪怕是用抢的——”
先动手的明明是男人,死的也是男人。悠远的攻击速度一定已经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自己真的能在这么快的攻击之下,依靠反应救下铃吗?
“真是个可靠的孩子,我很满意。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啊——”李存忍不住发出声音。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察觉了悠远的目的。
那个女人,只是想看自己的反应而已。
那么后面半句话——李存看向铃。铃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她又在等待着铃做出怎样的反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