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细碎的簌簌声钻进梦乡,将祥子从混沌中轻轻拽醒。
祥子尚处在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还以为自己依旧身处隔壁那临时搭建的狭小隔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拉开布団边上的帘布,可这一抓,却扑了个空。这突兀的落空感,让她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也让她想起自己昨晚是在千寻家中睡的觉。
少女缓缓转过身,却发现原本睡在枕边的千寻已然不见踪影。她伸手摸了摸身侧,被窝里的温度早已消散,冰凉一片。若不是昨夜那些细微的触碰和呼吸声还残留在记忆里,她几乎要怀疑同床共眠只是一场梦。
房间里,窗帘依旧严严实实地拉着,不过透过窗帘那细微的缝隙,祥子瞧见外面的天色依旧暗沉,显然离破晓还早。
祥子摸索着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晃了晃眼,再定睛一看,时间显示为“3:23”。
借着手机那圈不算明亮的光晕,祥子的目光穿过透明的玻璃推拉门。门的另一侧,似乎是千寻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她已经换下了昨夜那件宽松的白色T恤,穿上了花咲川的制服,看上去像是要马上出门上学的样子。
头顶的小窗像个精致的筛子,将走廊路灯的光线细细滤过,几缕微光悠悠飘落,恰好落在水槽旁的橱柜前。千寻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在台面上忙碌着,指尖的动作轻快又专注,像是在摆弄什么物件。
天还这么早,千寻怎么就起床了?
抱着满心的疑问,祥子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心翼翼地从布团里钻出来。地板微凉,她赤着脚,轻轻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伸手缓缓拉开那扇玻璃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祥子迈着近乎无声的步子朝千寻走去。此刻的千寻似乎所有注意力都被手头的事牢牢吸住,别说轻轻地脚步声,就连玻璃门拉开的轻响都没能惊动她。
直至祥子稳稳站到千寻身后,点亮了手机屏幕,一道明亮的冷光骤然亮起,瞬间打破了周遭昏暗朦胧的氛围。毫无防备的千寻被这亮光猛地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一颤,手中原本正在摆弄的东西差点滑落到地上。
千寻猛地回过头,借着手机屏幕散发的亮光,她才看清了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祥子啊,吓死我了。”
“啊……”稍愣了一会儿,千寻这才后知后觉,祥子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醒来的,肯定是自己吵醒了她。
千寻的脸上,愧疚的神色转瞬即至,语气中带着歉意,轻声道:“是我吵醒你了吗?真的非常抱歉。我马上就走了,祥子你回去继续睡吧。”
千寻一边连声说着抱歉,一边将手中正摆弄的东西丢进水槽。紧接着,她一把抓起放在旁边的书包,转身便要朝着门口匆匆走去。
可她刚迈出步子,手臂就被祥子伸手拉住,定在了原地。
“等等……”祥子把手机屏幕转向千寻,时间清晰地映在她眼里,“现在才三点半不到,千寻这是要去学校吗?是不是看错时间了?”
“没有。”千寻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解释,“四点我还要去送牛奶呢,所以才起那么早的。”
说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立刻堆满歉意,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不过吵醒了祥子,真的很抱歉。现在时间还很早,祥子最好赶紧回去继续睡觉哦~要是不接着睡,拖久了可就有可能睡不着了。”
话音刚落,她又转过身想走,衣角却再次被祥子拉住。
“送牛奶?是兼职吗?”祥子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凌晨送牛奶、送报纸的辛苦,祥子很清楚——刚刚脱离丰川家的时候,她为了凑足生活费和学费,也干过这类活。只是后来她经济上的困难稍有缓解,而且找到更稳定轻松的兼职工作之后,便立刻辞掉了这些苦差事。
这类工作看着简单,没什么难度,但实则强度极大:一个人需要负责一大片区域的投递,得骑着自行车在街巷里手脚不停的穿梭一两个小时,遇上刮风下雨更是遭罪,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就是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也得忍着,等送完一个片区休息的时候再插进衣服里暖一暖。
尽管由于采用计件薪酬的模式,倘若工作效率足够高,如果工作效率足够高,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大量的派送任务,这样折算下来的时薪确实能达到相当可观的程度,表现特别优秀的话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金。
然而,事情总有另一面。要是工作效率不尽人意,就像初来乍到对周边街巷的布局不熟悉,在寻找地址上耗费大量时间,那么最终得到的薪酬,经过时薪的折算后,很可能连法定的最低时薪标准都达不到,付出与回报严重不成正比。
最要命的是,这份工作要求凌晨就得起床开工,这对清晨还得赶往学校上课的学生而言,堪称灾难。一方面得早起,另一方面还要高强度劳动,消耗大量体力与精力,两者叠加,导致上午课堂上总会犯困,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学习。
因此,只要能找到稍好些的兼职机会,除非极度缺钱,学生们通常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份工作,她丰川祥子也不例外。
“千寻很缺钱吗?做这种那么累的工作?”祥子询问道。
千寻的神色瞬间有些尴尬,低头看向别处,声音低了些:“算是吧……”
但下一秒,她又抬起了头,带着点倔强的认真:“不过早晨这段时间空着也是浪费,总得找点事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话锋一转,她脸上扬起几分骄傲,像是在分享什么值得炫耀的事:“而且送牛奶的薪酬真的不错哦!以前我从凌晨四点送到早上七点,最高一趟可是拿到了五千五百円呢!”
可这骄傲没维持几秒,她的肩膀就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不过现在搬到新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肯定送不了那么多,估计这么下来一个小时挣一千円都难……”
祥子看着眼前身形纤细的娇弱少女,算算时间,她睡了恐怕还不到五个小时,此刻却得强撑着困意,早早起身去工作,这让祥子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心疼。然而,她也无法强行阻止千寻去打工。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水槽里——千寻刚才摆弄的东西还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淡黄色的泥状物体,让祥子有些好奇。
她忍不住抬手指了指,问道:“千寻,这是什么?”
“啊,这个呀。”千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连忙解释,“那是我的早餐,商用的大包土豆泥粉,临期的1kg只要1400円,价格很实惠,一袋够我吃好久。性价比特别高,而且很方便,用热水一冲,撒点盐搅搅就能吃,最适合我这种早上赶时间的人了。”
听闻此言,祥子一时语塞,满心都是复杂滋味。
早餐就只吃土豆泥粉?而且还是临期的,这生活未免也太艰苦了些。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拿起水槽里的碗。土豆泥还带着点温热,显然是刚冲好的。
“那这碗都泡好了,不吃掉吗?”
“不,现在我不是太饿~”千寻瞅准祥子松手的时机,像只敏捷的小兔子,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时,她又小心翼翼地探回小半个脑袋,声音软软地叮嘱:“祥子你快回去睡吧,早餐的面包和备用钥匙,我都给你留在桌上了,等你去上学的时候,帮忙把门锁好就行……”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补充一句:“就这样,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门便被轻轻带上,留下祥子一个人站在原地。
借着手机的微光,她很快看到了千寻说的东西:台面上放着一只包装完好的炒面面包,旁边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内容和千寻刚才说的差不多,只是一些嘱托,没什么特别的。
可看到那只炒面面包时,祥子忽然想起——这是昨天千寻在便利店买的,原本打算作为今天的午餐。可现在,这份本该属于千寻的午餐,却被留下来成了自己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