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禁止探视”的牌子像个冰冷的休止符,护士站偶尔瞥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空气里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和走廊远处推车的低鸣,沉闷得令人窒息。
【该幸的手指焦躁地叩击床沿,摸索着枕头下的空间……一个黑色的老式MP3播放器映入眼帘,棒球部时期的老伙计,旁边缠着一圈白色耳机线。电量居然撑到了现在。
一个念头如同火星溅落干草堆。
他屏住呼吸,忍着肋下的闷痛,小心翼翼撑起身体,将那个冰冷的金属小方块。捏在手里,一点属于“外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心跳诡异地加速。
确认走廊无人,他压低声音,像在传递绝密情报:“喂,豆芽菜。”
仁菜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带着询问转向他。
幸晃了晃MP3,又指了指耳机线
“敢不敢?”
仁菜的目光在MP3和他脸上停留片刻。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随即,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幸咧开嘴,无声地比了个“OK”。他像拆解精密仪器般小心地解开缠绕的耳机线,插入MP3的瞬间,那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如同惊雷,吓得他手一抖。他捏着一个耳机头,驱动轮椅,无声地滑到仁菜床边。
“挪过去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仁菜没说话,用手肘吃力地支撑着自己,往病床里侧挪动了一点,让出一小片狭窄的空间。幸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住床沿,手臂肌肉绷紧,额角瞬间沁出细汗。他几乎是把自己“拔”了上去,笨拙地跌进仁菜让出的位置,病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人瞬间屏住呼吸。
太近了。 单人病床的空间被瞬间挤压。幸高大的身躯硬塞进来,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滚烫。消毒水的味道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身上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仁菜发间一点极淡的清凉薄荷味。
幸的心跳撞得胸腔生疼,耳根火烧火燎。他甚至能感觉到仁菜蜷起的膝盖隔着薄薄病号裤传来的温度,以及她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背脊。他手忙脚乱地把一个白色耳塞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耳廓。
“喏。”
“……嗯。”仁菜飞快接过,塞进耳朵,动作带着细微的慌乱。柔软的耳塞隔绝了外界,同时放大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幸也慌忙塞好耳机,摸索着MP3上模糊的按键。屏幕亮起幽幽蓝光。他凭着记忆,在储存文件里翻找那个片桐婆婆在几天前逃狱存的,名叫“仁菜的珍藏”的文件夹。找到了!手指在文件上悬停。
“嗯……”他侧过头,看着仁菜近在咫尺的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先来首你那个最喜欢的……《空之箱》吧?”
仁菜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一点困惑
“……空之箱?” 幸的笑意在脸上僵了一下
“啊?就是那个谁……MMK的?河原木桃香的那个啊?”他试图唤起她的记忆
仁菜微微蹙起眉,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哈?河原木桃香?……那是谁?”
幸的呼吸骤然停滞。 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他猛地低头看向MP3小小的屏幕,手指发僵地反复按动确认键。那个本该存放着仁菜视为生命支柱歌曲的文件夹……是空的?
不可能!他明明记得婆婆信誓旦旦地说都存进去了!一股冰冷的寒流沿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寻找文件的手指变得慌乱而急促,按键发出凌乱的“啪啪”声。屏幕的光映着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碧绿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
【不见了?!怎么会?!是她不小心删了?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 【……系统?!难道是系统……】
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几乎窒息!他抬头看向仁菜,她依旧带着那副全然不解的、茫然的神情看着他,仿佛他刚才说的只是一个陌生世界的故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啧!破机器!”幸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下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慌和质问。他不能吓到她。他不能让这偷来的片刻崩坏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硬挤出一点惯常的、带着莽撞的笑容,尽管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文件可能……乱了!没事!听我这个!猩猩精选,保证好听!”
他几乎是报复性地胡乱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山上幸的乱七八糟”。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戳中了一个英文标题的文件。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歌。
舒缓、慵懒、带着点复古摩登感的萨克斯前奏如同温热的泉水,毫无预兆地流淌出来。
Just the two of us... 低沉温柔、充满磁性的男声响起,像天鹅绒包裹着耳膜。慵懒的鼓点,优雅的钢琴和弦,瞬间营造出爵士酒吧里昏黄灯光与醇酒的浪漫氛围。
幸:“……!?” 仁菜:“……?”
气氛瞬间变得极其诡异! 前一秒还在为消失的《空之箱》心沉谷底,下一秒就被拖进了慢摇的温柔漩涡。
幸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像个被点着的炮仗!他手忙脚乱地去按停止键,该死的按键像是跟他作对,手指打滑,怎么也按不对地方!那舒缓迷人的旋律依旧不疾不徐地流淌着,We can make it if we try… just the two of us… 歌词像轻柔的羽毛,搔刮着两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幸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 仁菜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讽,是纯粹被这巨大反差和幸惊慌失措的狼狈样子逗乐的真实笑声。她看着幸红透的耳根和手忙脚乱的样子,冰蓝色的眼底漾开一丝清晰的促狭和无奈。
“别……别笑!”幸压低声音抗议,恼羞成怒
“按键失灵!这破玩意儿该扔了!” 仁菜努力抿住嘴唇,但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然而,那慵懒的节奏像有种奇异的魔力。萨克斯悠扬的旋律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意外地熨帖着紧绷的神经。幸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幸的脑海,驱散了那冰冷的恐慌。 他突然侧过身,完全面向仁菜。在仁菜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棉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钳制,更像是一个笨拙的邀请。
“喂,豆芽菜,反正……都动不了。就当……在被窝里跳舞了?”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反正没人看见!”
仁菜完全怔住。手腕上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触感异常清晰。心跳猛地漏跳一拍,脸颊温度直线飙升。她下意识地想抽手
“笨……笨蛋猩猩!你脑子……”
“嘘——!”幸立刻竖起食指压在唇边,紧张地飞快瞥了眼门口,随即又固执地看回她,眼神执着
“就一首歌!一小会儿!” 他另一只手也悄悄地探进了被窝,隔着被子,笨拙地扶住了她另一侧的腰。
仁菜僵住了。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看着幸那双写满了“就想试试”的固执眼睛,还有他脸上未褪的红晕,一种奇异的、近乎纵容的妥协感悄然滋生。她咬着下唇内侧,没再挣扎,任由他隔着被子扶着自己。
幸得到了默许,胆子瞬间膨胀。他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半残状态,像个得到许可在大人床上蹦跳的孩子,开始笨拙地、小幅度地在被窝里拱动身体。他牵着她的手腕,扶着她的腰侧,随着那慵懒迷人的布鲁斯节奏,极其轻微地左右摇晃身体,带动着仁菜也跟着他一起轻轻摇摆。 动作笨拙得像两只裹在毯子里的树袋熊在蠕动。
Building castles in the sky~You and I… 幸甚至还试图跟着哼唱,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仁菜的耳畔
“Just the two of us……we can……”
温热的气息,狭小的空间,被窝下笨拙又亲昵的晃动,还有耳边慵懒的旋律和幸不成调的哼唱……所有的羞涩、尴尬、医院的冰冷、身体的僵硬都被搅动、融化。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包裹的、带着隐秘分享的奇妙暖意,如同温泉水般从被窝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浸润了四肢百骸。
仁菜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起初只是被动地被幸带动着晃动,慢慢地,她也试着回应那微小的节奏,肩膀跟着旋律轻轻耸动。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初的警惕和促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一点点沉溺其中的微妙快乐。她低着头,看着被子上两人动作拱出的细微褶皱,嘴角忍不住又悄悄弯了起来,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
幸感觉到了她的回应,更来劲了。他哼得更大声了一点,晃动的幅度也稍微放肆了一点点,像个得意忘形的小狗
“噗……”仁菜再次忍不住笑出声,这次是纯粹被逗乐的
“喂!严肃点!跳舞呢!”幸立刻抗议,但声音里也裹着藏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