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丝开始飘落,雪乃撑着一把黑伞,步履比平时急促几分,只想尽快抵达图书馆那由书页构筑的临时避难所,将野比家那混乱、无序的气息,暂时隔绝在外。臂弯里沉甸甸的,不仅有厚重的参考书,还有为大雄准备的、封面花哨得刺眼的补习教材,像一块耻辱的烙印,提醒着她此刻荒诞的处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那个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名字——雪之下阳乃。
深吸一口气,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在一个高架桥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接通了电话。雨声瞬间被听筒里传来的、刻意拉长的甜美嗓音放大。
“呀吼~小雪乃?”阳乃的声音的传来,“在野比小朋友家过得还‘开心’吗?有没有被平民家庭的‘烟火气’熏陶得乐不思蜀呀?”那“开心”和“烟火气”被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戏谑。
雪乃的指节捏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指关节泛白。“姐姐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寒意。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姐姐是关心你呀。”阳乃轻笑着,笑声在电流里显得有些失真,“妈妈可是很‘挂念’你呢,听说你还在坚持那个……嗯,照顾小学生的‘过家家游戏’?”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雪乃的沉默带来的愉悦,“雪之下家的二小姐,像家政妇一样围着平民小孩转,这要是传出去,家族的脸面往哪儿搁呢?妈妈可是很失望哦,觉得你越来越‘任性’,越来越不懂得分寸了呢。”
“把电话给我,阳乃。”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是母亲。
雪乃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雪乃。”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阳乃转达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所谓的‘委托’,是对雪之下这个姓氏的亵渎。你的任性妄为,已经超出了容忍的限度。立刻结束这种无聊的、有失身份的行为,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冰冷的训斥,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雪乃的脖颈和四肢。她感到呼吸困难,高架桥下车辆的轰鸣声仿佛都变得遥远,只剩下母亲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在耳膜上反复撞击。
“即使身处那种……环境,”母亲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也必须时刻谨记你的身份,维持雪之下家应有的体面与标准。你的每一丝懈怠,都是对家族荣誉的玷污。明白了吗?”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雪乃发不出任何声音。屈辱、愤怒、冰冷的绝望交织着,让她浑身僵硬。
“看来你还需要时间反省。”母亲的声音最后落下,带着终结的意味,“记住你的责任。不要让我更加失望。” 嘟…嘟…嘟… 忙音响起,冷酷地宣告通话结束。
雪乃僵立在原地,雨水似乎更冷了,顺着伞沿滴落。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全身冰凉。母亲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深深扎入她的神经,反复穿刺着她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野比家那个临时的“避风港”,此刻在母亲冰冷的训斥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薄如蝉翼的墙壁根本无法隔绝这如影随形的家族压力与审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收好手机,重新抱紧怀里的书,踉踉跄跄地继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挪动脚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心口的剧痛还在蔓延,带着屈辱的灼热和绝望的冰冷。
就在这时,在她即将踏上图书馆石阶的瞬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侧方的人行道上——
那里是比企谷八幡。由比滨结衣。
他们刚从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店出来,正并肩走在路上。
由比滨结衣微微侧仰着头,正对比企谷说着什么。她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她亲昵地轻轻拍了一下比企谷的手臂,动作自然流畅。而比企谷——那个总是挂着死鱼眼、对一切都显得厌烦、与她相处时总是包裹着尖刺与疏离的比企谷——此刻,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也浮现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松弛?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嘴角的弧度不再是往日那种充满自嘲意味的扭曲,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平缓。由比滨不知又说了句什么,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肩膀却放松地垮着,那是一种雪乃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姿态。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隔着这段距离,雪乃都能“听”到那种无声的“融洽”。
轰——!
这画面,这氛围,像一颗在雪乃早已被家族刺得千疮百孔的胸腔里引爆的炸弹!剧烈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心脏被撕裂般的剧痛攫住!分手才多久?他就可以如此轻松地、毫无负担地站在另一个女孩身边,展露出她费尽心机、用尽冷漠与尖锐也未能真正触及的温和一面?而她,刚刚被母亲斥为“对家族的亵渎”,像个小丑一样困在野比家那个充满稚气与混乱的世界里!凭什么他能在阳光下享受这种“融洽”的青春,而她却要在泥泞里独自承受所有的羞辱和压力?
那并肩的身影,那默契的互动,狠狠扎进她被母亲训斥后尚未止血的伤口!她刚刚为他那看似合理的“委托”承受了家族最严厉的审判,背负着“任性”、“有失身份”的罪名。他却在这里,和由比滨结衣……
一种被彻底利用、被无情抛弃的冰冷背叛感,将她瞬间淹没。她的坚持,她此刻承受的这一切,在他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过家家游戏”?
由比滨结衣那轻快的笑容,映照出她的格格不入与失败。对方的开朗、亲和、能轻易获得他人亲近的特质,此刻被无限放大。而自己呢?母亲口中的“任性”、“不懂分寸”,比企谷最终用行动“证实”的无法维系关系的“冷漠”……这些标签在此刻变得无比真实和沉重。
看,不是家族苛刻,不是比企谷无情,是她自己。她无法获得这样轻松自然的关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亵渎。
怀里的书重得如同整个世界,几乎要将她压垮。野比大雄那本花哨的教材封面边缘,硌得她手臂上的皮肤生疼,像是对她此刻处境的无声嘲笑。远处那和谐的一幕,像一把磨得极其锋利的盐,混合着母亲话语里的冰碴,被狠狠地揉搓进她早已就被反复刺穿、此刻又被这“背叛”景象彻底撕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她猛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死死隔绝了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撕裂的画面。她几乎是用尽了全部意志力,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没有在图书馆门口失态地倒下。
图书馆内部那熟悉的、略带霉味的寂静,此刻不再是避风港,而更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的囚笼,将她与外面那个她无法融入、也无力改变的世界隔绝开来。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自我厌弃,伴随着母亲冰冷的训斥和眼前那刺目的“融洽”残像,将她彻底吞没。
“被强制设定为‘温情’角色的错误参数,连同这具无法与外界达成兼容性的躯壳——不过是系统运行中,一个彻头彻尾的伪物罢了。” 一个冰冷、疲惫到极点、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从她紧抿的唇缝间逸出,消散在图书馆入口处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仿佛是对眼前所见、心中所感、以及自身存在本身,最绝望也最轻蔑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