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维托尔德阁下。”
正式会谈后,霍尔维格和维托尔德在波立使团下榻酒店附近的一家啤酒馆里,秘密会见了一番,维托尔德到的时候,霍尔维格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你们德国人真有意思,干什么都喜欢在啤酒馆里,”维托尔德白天得体、谨慎的形象一扫而空,大大咧咧地坐到霍尔维格对面,“还是黑森啤酒?”
“我们还喝过别的吗?”霍尔维格把面前两杯啤酒中的一杯推向了对面。
维托尔德和霍尔维格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或者说,两人早在柏林大学期间就已经相互结识了。
那时候,霍尔维格已经从柏林大学毕业,在德国文职系统中当上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作为典型的容克贵族精英阶层,霍尔维格自认为去攻读一个博士学位是很有必要的。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政坛上更近一步。
不过事实证明,这位优秀的政治家想多了。德国博士学历的门槛,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高,以至于在德国社会里,你可以不称呼贵族名字中的“冯”字,但绝不能省略博士的后缀。
君不见威廉二世贵为皇帝,见到马克斯·普朗克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大学教授也得恭恭敬敬地喊博士。
霍尔维格从40岁读到现在,还是没混上这张博士文凭。不过在偶尔去柏林大学查资料、改论文的日子里,他结识了当时在柏林大学读本科的维托尔德。
维托尔德年轻时是个天才,精通六门外语,成绩也非常傲人,还擅长骑马、击剑这样的贵族运动,怎么看都是洪堡大学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唯一的问题是,维托尔德年轻时是个没溜的人。比他的成绩更出名的,是他一周换七个女友的新闻,和在柏林赌场里一晚上挣2万马克输3万马克的笑话。
霍尔维格和维托尔德认识,是在一次讲座上,一位法学教授正在抨击俾斯麦的工人福利法案,这个教授当场遭到了霍尔维格和维托尔德的激情开麦。
两人虽然都反对这位教授的观点,但动机是完全不一样。霍尔维格的态度是这帮教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工人高强度工作还没钱没保障,哪天真造反了,你来维稳还是我来维稳?
维托尔德则认为这帮教授都是白痴,工人是基数最大的社会群体,他们没有足够的资金和社会保障就不会消费,他们不消费产品就会陷入滞销,到时候经济危机一来这帮傻子就老实了。
不过动机的不同并没有影响两人相识后互相认为对方还算个人,两人的友谊也就从这里开始了。
“听到你在波立任职的时候,我还是比较惊讶的,”霍尔维格喝了一口啤酒,“我以为你会在沙俄或者德国谋个差事。”
“沙俄都死了,得亏没去,”维托尔德说,“至于德国,我又不是正统容克,在你这能混到一个局长吗?”
“不能。”
“这不就结了,我现在好歹是波立的经济大臣,位同副首相,来德国你还得来欢迎我,”维托尔德笑了,“怎么看都比在你们这混个中层成功啊。”
“随你怎么说吧,”霍尔维格心里不认同维托尔德的说法,但嘴上实在找不出能反驳的证据了,“今晚是来找我叙旧的?”
“巴尔干问题牵动两个帝国的神经,你们打算让俄奥矛盾在两奥之间重演吗?”
“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霍尔维格喝了一口酒,“如果失去两奥中的任何一个,德国在与英法的交锋中就会落入下成。”
“你知道的,我国的目的就是通过在巴尔干的战争,检测我军整改后的实力,”维托尔德说,“不过,奥匈帝国害怕我们沾染巴尔干,一直不肯放行。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选个折中的法子。”
“先不说法子,你们国家在进行军改的事情也是可以说的吗?”霍尔维格侧目看向身边的人。
“这么大的事迟早会知道的,而且德波两国是朋友,在这种事上没必要对朋友隐瞒。”
维托尔德说的所有话确实都是实话——但绝不是所有的实话,甚至连三分都没到。
波立联邦确实在进行军改,但这是俄波战争之前就开始的了,霍尔维格之所以不战斗,很大程度是因为战争模糊了他们的视野。
在俄波战争后期波立联邦设计的师,往往被欧洲诸国视为特种师,这种编制在美国和大宁也曾出现过,通过加大部队中士兵和火炮的比例,让一个师的力量无限接近于一个军。
因此,当俄波战争后期,波立联邦掏出这么个玩意时,大部分国家并没意识到波立其实是军改了……
而德国的情报系统也一直以无用著称,驻波武官鲁登道夫送来的情报都是德雷克送过去的,德国想要弄到点真东西,自然是不可能的。
至于波立的目的,检测和锻炼部队的目的肯定是存在的,但更多还是想通过出兵巴尔干凝聚国内的意志,并且扩大波立在南斯拉夫地区的影响力。
对于德国,这些真实的目的当然是不可能和盘托出的。而练兵的目的,也恰好能混过去。
俄波战争后,所有欧洲国家都已经被刻上了“波兰会被俄国侵略”的思想惯性,现在说波立要军事改革,加强军队实力,没有人会觉得奇怪的。
“你想说的折中的法子是什么?”霍尔维格问。
“很简单,只要让巴尔干同时不能被两国染指,两奥的矛盾自然也就化解了,”维托尔德举起杯子,“以您的智慧,不可能想不到。”
“让英法牵头,把巴尔干化成一个国际共管地区,”霍尔维格苦笑了一声,“如果这招能奏效的话,我就不必要为两奥的矛盾烦心了。”
“与其说不能奏效,倒不如说是贵国不愿意让英法继续扩大势力,”维托尔德微笑,“因此我的想法是,由英法德奥四国组建委员会,共同管理几个争议地区,而非整个巴尔干。”
“争议地区?”
说来惭愧,霍尔维格对巴尔干了解其实并不多,德国的战略重心都在西欧,对那块乱成一团的鬼地方实在缺乏关心。
“对,巴尔干同盟战胜奥斯曼后,西北方一定会形成一个大塞尔维亚,南方则会由希腊掌控,西北方则由保加利亚吃掉,我们只要把塞尔维亚和奥匈帝国的接壤地,以及保加利亚和奥斯曼帝国的接壤地区化为共管地区就足够了,”维托尔德举起了啤酒杯,“至于这三国在巴尔干要打成什么样,谁在乎呢?”
“很理想化的提议,”霍尔维格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英法可能同意吗?”
“如果贵国主动提出这个方案,英法有可能会答应,”维托尔德点燃了一根雪茄,“当然,理由上得做点手脚,不过这也不难,巴尔干这种火药桶,以什么名义都说得过去。”
霍尔维格接过维托尔德递来的雪茄,用剪刀剪断头部,也吞云吐雾起来。
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啤酒馆的顾客基本都走完了,只剩下两个决定两国未来国策的老男人,和他们面前还剩半杯的啤酒。
“波立需要什么?”几秒钟后,霍尔维格首先发问。
“……”维托尔德的回答是沉默。
“你们这么费尽心机地,为我们策划了一个在巴尔干的和平秩序,不会是真的为了世界和平吧,”霍尔维格咬紧雪茄,一丝白眼从嘴角渗出,“你们想要什么?”
“来之前,已经收到了小道消息,德皇陛下似乎想和我国签署一个军事同盟条约,我国希望这个要求,不要在这次外交会晤中出现。”
“害怕英法?”霍尔维格斜眼看向维托尔德。
“还有俄国,”维托尔德吐出一阵烟雾,“我们经不起第二次俄波战争了。”
“就这么确定俄国会和我们交恶?万一我们和俄国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呢。”
“两个不接壤的国家签署互不侵犯条约,那就是要侵犯夹在两者之间的国家然后接壤了,你们交恶对我们还更有利一些,至少我们只需要面对一个敌人。”
“这段话颇有俾斯麦大公的味道,”霍尔维格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会把你的要求想办法报上去的,我们也承担不起东边有一个新敌人的风险。”
“那意思是工作谈完了,我们可以聊点私人的话题了,”维托尔德举起酒杯,“你也是挺辛苦的,帝国宰相干起来感觉怎么样?”
“伺候人呗,对上伺候皇帝,对下伺候同僚,你以为宰相好当啊,每天一睁眼,多少人吃喝拉撒都等着我伺候……”
在这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夜晚里,两个国家的重臣,坐在啤酒馆里,喝着啤酒,抽着雪茄,仿佛两个步入中年的普通社畜,牢骚满腹地抱怨着自己的工作。
明天,太阳又会正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