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鬼屋坍塌的巨响如同一声惊雷,瞬间撕裂了游乐园午后慵懒的空气。
尖叫声、惊呼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人群如同受惊的鸟群般骚动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不要聚在这里,都离远一点!”
“各位游客请注意!因突发状况,本乐园即刻停止运营!请所有游客保持冷静,听从工作人员指引,有序从出口离场!重复!请所有游客……”
保安叫喊声和广播声音在游乐园上空环绕,让所有的游客都面露惊讶,以及愤怒,特别是那些刚进来还没有多久的游客。
“什么意思,老子刚进来还不到10分钟就赶老子走!有你们这么赶人的吗!”
“就是就是,我们的钱怎么办!退钱!”
“退钱!退钱!退钱!”
群情激愤的呼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广播的电子音。
游乐园经理死死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他对着话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全部退!今天所有购票的游客,凭票全额退款!安抚!一定要安抚好情绪!优先确保安全疏散!”
广播里迅速传达了这个决定。
喧嚣的怒骂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抱怨夹杂着些许“还算识相”的议论。人流在保安的疏导下,开始缓慢但有序地向出口涌去。
经理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目光转向那片仍在弥漫着尘埃的、触目惊心的废墟,他只感觉到自己脑子里某根弦断掉了。
他不明白,到底是要怎么样的操作才能让这座大型的鬼屋变成现在这幅鬼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苦涩,走向废墟边缘。
那里,四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刚被巨浪拍上岸的溺水者,浑身沾满灰土和暗红的污迹,剧烈地喘息着。
经理刻意地、重重地咳嗽了几声,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几位...客人?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我们园区的鬼屋...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那个粉发少年裸露手臂和脖颈上大片狰狞的烧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片沉默之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烟尘弥漫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四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疲惫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最终,陆晓哲挣扎着撑起身体,他轻咳两声,随后从自己的裤子口袋掏出了自己警察证。
“您好,陆晓哲,刑侦科警察,我接到举报说这里可能有危险份子,所以前来调查,另外还请您打电话报警以及给医院,我们这里还有一名伤员。”
游乐园经理点了点头,让手下的两位保安去打电话,自己则是狐疑地接过陆晓哲递过去的证件,仔细端详一番之后,瞬间冷汗打湿了他的后背。
“是....是!马上!马上办!”经理的声音都变了调,对着对讲机语无伦次地吼起来,“报警!快报警!叫救护车!快啊!”
他手下的保安立刻慌乱地行动起来。
经理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汗珠,声音带着恐惧和急切:“那个...请问你们...有找到那个,危险份子了吗?”
“这个嘛...”
陆晓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窘迫。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地上瘫着的酒明晓和叶星瑶。
这里的恐怖分子只有那个有着所谓替身的人偶而已,关键是正常人会相信他这么离谱的说辞吗?
躺在地上的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不会说谎,而陆灿仪则是低下头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怎么办?看起来陆警官好像找不到什么借口了,叶星瑶,这时候是不是该我们出场了?」
黑白两色的替身蹲在酒明晓的身边,和叶星瑶身边猫咪模样的替身凑近在一起说话,而两名替身使者依旧是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
「是啊,但是陆警官说是追查嫌犯来的,我们去哪找个嫌犯给他啊?」
毫无起伏的音调从传声头像那猫咪式三瓣嘴中说出,和它主人一样碧绿色的竖瞳冷漠地盯着小说人生的双眼。
就在两人都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令包括陆晓哲在内,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站了出来。
陆灿仪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陆晓哲身边,拽着他的衣袖,低着头,声音虽然小,但是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她在说些什么。
“那个坏人...已经死了。”陆灿仪如同受惊的小兽般依偎在陆晓哲身边,不敢游乐园经理的眼睛,“他...他追着我和酒哥哥,在鬼屋里面...然后...房子塌了...他就...”
她哽住了,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靠向陆晓哲寻求支撑。最后,她求救般地望向酒明晓。
“对吧,酒哥哥。”
感受到有三道视线注视在自己身上,酒明晓他挣扎着坐起身,挠了挠已经没有疼痛反而有些瘙痒的烧伤处,对上陆灿仪那双带着恳求、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狡黠的黑眸,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眨了眨眼睛,酒明晓语气中带着些后怕地开口说道:“是...是的,那个家伙太吓人了...他还在鬼屋下建造了地道...不过好在他已经被压在那座鬼屋下面了...”
听闻还有地道,游乐园经理的眉毛微微一挑,酒明晓便知这间鬼屋应该没有建造地道的报备。
同时,小说人生胸口处显示屏的字样也将酒明晓的计划告诉给叶星瑶。
「快!以Talking Heads(传声头像)的能力清理出一条通向那一条我打出来的地道入口的路应该不难吧?!只要将那个给他们看,我们应该就可以离开了。」
面对酒明晓的要求,叶星瑶微微颔首,从地上晃晃悠悠站起身,向着:“欸呀呀,头好晕,好累...”
演技浮夸得让酒明晓嘴角直抽抽。
叶星瑶毫不在意依旧按照她心中的剧本表演,她步履蹒跚地朝废墟走了两步,突然“哎哟”一声,左脚像是被什么绊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Talking Heads(传声头像)!」
心中默念自己替身的名字,在现场几人的眼底下,叶星瑶的手搭在废墟上,此时一些不太美好的声音从鬼屋的废墟之中传出,大块的木板、碎裂的石膏板簌簌地从高处滚落、砸下,激起更大一片呛人的烟尘!
“快离开这!这个鬼屋要二次塌方了!”
陆晓哲和经理同时骇然变色,陆晓哲更是想要直接冲进烟尘之中救人。
酒明晓猛地窜出,一把拽住下意识冲进去救人的陆晓哲拽到身后,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翻滚的的烟尘之中。
“酒明晓!”陆晓哲的惊呼被淹没在坍塌的噪音里。
烟尘弥漫,视线一片模糊。小说人生迅速帮酒明晓定位了那道瘦弱身影,酒明晓几步冲到叶星瑶身边,发现她正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不仅毫无惧色,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嘻嘻的表情。
“我说,你的Talking Heads(传声头像)是近距离力量型替身为什么不早点说?”
品红色的双眼无比严肃地盯着眼前毫无危机感的灰发少女,但是她却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转过头开始调笑起酒明晓。
“没办法啊,Talking Heads(传声头像)的射程就只有这么点距离啊,”叶星瑶笑着伸手在酒明晓脸颊上蹭了一道更深的灰痕,“而且这个距离足够它来回保护我后再去,毕竟按照我的测试Talking Heads(传声头像)可是标准的力速双A哦~”
她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带着明显的调侃。
有些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酒明晓总感觉叶星瑶在暗讽自己一些什么,但是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No Novel No Life(小说人生)。”
黑白两色的替身出现在两人身边,随手将两块落下的木板击飞,酒明晓眉毛一挑:“这时候你怎么不叫它回来了,这要是砸到了可是会出事的。”
少女不语,只是依旧包含笑意盯着他的脸,一副你不是在这的嘛的表情。
“唉,糟糕透了,赶紧搞定吧...我累了...”
随着酒明晓的加入,很快便清出了一条通向地道的路,那个被铁球砸出的洞还在。
在替身的保护之下,两人看了眼脚下洞,互相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叶星瑶耸肩躺在了地上,酒明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
「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样也太做作了吧?我们等坍塌结束之后,走出去说运气好发现地道不可以吗?」
抛掷铁球的小说人生胸口处显示着酒明晓的困惑,回应它的只有传声头像冷淡的声线。
“如果你不想在上面的话,我可以在上面,怎么样?马上坍塌就要结束了,他们也要进来了,你要怎么做,‘大英雄’?”
酒明晓认命般地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叶星瑶身体两侧的地面上,整个人弓起背脊,用身体在她上方构筑了一个简陋的“防护”姿态。
....
大概一分钟过后,废墟内部的异响终于彻底停止。弥漫的烟尘也稍稍散去了一些。
“酒明晓!叶星瑶!”陆晓哲焦急的呼喊声传来,他和陆灿仪、经理不顾危险地冲了进来。
“咳咳...咳...这边...”一个虚弱、沙哑,带着剧烈咳嗽的声音从烟尘深处传来。
三人循声冲去,拨开最后一点阻碍视线的浮尘。只见酒明晓和叶星瑶正蹲坐在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旁边,酒明晓脸色微红,而一旁的叶星瑶不满地撇着嘴。
“咳,这个就是那个地道的入口了,在这里面还有许多的机关和尸体,还是等专业人士来解决吧。”
生怕眼前三人问自己和叶星瑶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酒明晓先声夺人,站起身将身后的大洞展示给眼前瞪大双眼的游乐园经理。
“这应该没有在鬼屋的设计里吧,经理先生?”明白酒明晓用意的陆晓哲转身,严肃地看着已经汗流浃背的游乐园经理,“这下可以相信我们了吗?”
游乐园经理连忙点头哈腰,自己眼前这四位是真的是将自己告的倾家荡产的主:“相信相信!其实我一直都相信你们!不过警察和医生还得等一会到...这里太危险,几位....几位请先到我办公室坐一坐吧!”
陆晓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点了点头。
陆灿仪则是绕过了两个大人,小跑到酒明晓身边蹲下。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极轻地碰了碰他手臂上那片的烧伤边缘,眼圈瞬间红了:“酒哥哥,你这烧伤没事吧?要不要我先借....”
“不用。”
酒明晓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淡,甚至有些漠然。他再一次挠了挠自己脸上的血痂,那里传来阵阵麻痒。他抬眼望向远处游乐园内的摩天轮轮廓:“这些伤不太重,大概明天就可以好了。”
明天?!
陆灿仪捂住自己不自觉张大的小嘴,不断扫视那几乎遍布他上半身的烧伤痕迹,这种伤怎么可能一天就可以恢复了?!
他一定是在强撑!不想让我担心!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猛地站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酒哥哥,你不要动,我去给你拿医疗箱,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她转身就想要离开,一只沾满灰尘和血污、却异常沉稳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个无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急着走啊,我也没说不治疗,只是不需要你去借医疗用品而已。”
什么叫不需要我去借?
陆灿仪一愣,随即,远处隐约传来的、由远及近的、尖锐而规律的警笛声替酒明晓做出了回答——是救护车!
连救护车什么时候到都知道!不愧是酒哥哥,好厉害!
陆灿仪的担忧瞬间被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冲淡了一些。她立刻又坐回到酒明晓身边,紧紧挨着他,仿佛这样能给他传递一点力量。
小祖宗啊,你怎么又坐在我身边了!你是看不见陆警官那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了吗?!
酒明晓再一次抬头闭上了眼,试图无视三道锁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暗道这救护车就不能再开快一点吗?
幸运的是,救护车并没有让他煎熬太久。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警戒线外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身形高挑的医生率先跳了下来,正是顾怀安。
“哟!明晓,又是你啊,你这才出院几天啊?是又把自己搞得惨夕夕的了吗?”
顾怀安满脸笑容地从救护车上走下,但当他看清酒明晓身上的烧伤状况时,笑容瞬间冻结,立刻转身对后面抬着担架的同事厉声道:“快!担架!二级烧伤!动作快!”
医护人员迅速而专业地将酒明晓转移到担架上。顾怀安则走向陆晓哲,两人显然认识,互相点了点头。
“陆警官,伤者受伤严重,我们就先把他带走。”
“辛苦了,顾医生。后续笔录我们会跟进。”
陆晓哲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酒明晓,又看了看紧紧跟在担架旁、满脸担忧的妹妹。
顾怀安转身回到担架旁。酒明晓费力地抬起没被包扎的那只手,虚弱地勾了勾手指。
顾怀安一想到接下来他要说些什么,他就有些想笑,不过他还是绷住了表情,耳朵贴了过去。
“老顾,你随便帮我做点检查,帮我上点药,最好明天就可以安排出院,我可不想长期待在医院里面。”
“这...这可由不得你,明晓...”
酒明晓一脸怪异地看着眼前还在憋笑的男人,心中无比纳闷,不帮就不帮,他在笑什么。
突然间,他心头猛地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挣扎着扭过头。
只见救护车后车厢里,一个穿着护士服、盘着利落发髻的女人正双臂环抱,斜倚在车壁上。一双翠绿色眼眸,此刻正微微眯着,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让酒明晓浑身汗毛倒竖的的微笑。
“呵。”一声清冷的的轻笑从女人口中溢出。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担架上的酒明晓,那眼神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明晓,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看来姐姐上次的‘医嘱’,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看着车内坐着的这个笑眯眯的女人,酒明晓现在就想跳下担架,直接逃跑。
但是,他现在也只能勉强露出尴尬的笑容去接女人的话茬:“绯...绯凛姐...好...好巧啊...”
“巧?”酒绯凛冷哼一声缓步走近,高跟鞋踩在救护车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酒明晓的心尖上,“还以为你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没想到你这么快又回来了啊~看来得给你下点狠药了。”
“不!不要!别,痛!我错了绯凛姐!”
救护车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传出的酒明晓凄惨的哀嚎和顾怀安再也忍不住的、幸灾乐祸的低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