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当粉碎者的巨大身躯再次碾过斯大林格勒的瓦砾时,百合子心里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懊悔。她有点后悔前几天把一架俯冲扫射的盟军飞机硬生生“拽”下来了——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那玩意儿摔得不够碎!昨天刚清理完一半的残骸,今天另一半赫然出现在另一条待清理的街道上,又得她来对付这块硬骨头。
“嗡嗡——嘎吱——!!!”
车头研磨机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咆哮,与金属骨架激烈对抗。即便她做足了准备——外戴厚重的隔音耳罩,耳罩里还塞着耳塞——那多重金属被强行撕裂、扭曲、碾磨的噪音,依旧如同无数根细针,顽强地穿透层层防护,狠狠扎进她的神经末梢。熟悉的眩晕感和恶心感开始上涌,东京研究所里那些冰冷的器械声、实验体的惨叫声、野泉充满杀意的低语……又开始在脑海边缘蠢蠢欲动,试图将她拖回地狱。
“冷静…冷静…”她强迫自己分神,一只手艰难地稳住操纵杆,另一只手摸索着从驾驶座旁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册子——《心理疏导手册》。这是那位曾审问过她、后来却意外释放了她的老政委送的。里面没什么高深理论,大多是些朴素的日常自我调节技巧,还有一些简单的冥想建议。
手册很薄,她飞快地、几乎是机械地一页页翻过,目光扫过那些关于“深呼吸”、“转移注意力”、“积极暗示”的文字,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噪音仍在持续,但强迫自己专注于阅读的行为本身,似乎构筑了一道脆弱的堤坝。就在她快要翻到封底时,视线下意识地透过装甲挡板的观察缝隙向前瞟了一眼。
车头前方,那困扰了她半天的“半架飞机”,终于在研磨机不懈的啃噬下,化为了一地细碎、冒着青烟的金属残渣。
“呼……”刚松一口气,通讯器里立刻传来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女声,来自后面那台负责回收的武装采矿车:“松井同志!别停!往前走,把碎屑碾平压实!别耽误回收作业!”
百合子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向后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回收车顶部那门早已失去火控系统和弹药、只剩下光秃秃炮塔本体的遥控速射炮。黑洞洞的炮口,即使只是无用的摆设,其沉默的指向性也远比通讯器里的催促声更具压迫感。她立刻收回目光,推动操纵杆,让粉碎者庞大的履带缓缓碾过那堆新出炉的“废料”,为后车的传送带吞噬创造条件。
得益于昨天“加班”处理了大半架飞机,今天下班的时间虽然比昨天顺利许多,却也更加紧张。百合子几乎是冲刺着完成换装:甩掉沾满油污的工服,在职工浴室里以战斗般的速度冲了个澡,胡乱擦干,再匆忙套上那件卡其色的通勤大衣。幸运女神今天似乎眷顾了她——她居然奇迹般地赶上了最后一班职工班车!这意味着她可以暂时摆脱半路上被那些神出鬼没的恐怖机器人“扫描”的惊悚体验。
然而,今天的“战斗”远未结束。
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小小公寓,她再次进行着那近乎仪式般的转换。脱下沉重的大衣,打开衣柜。这一次,她取出的是一身深蓝色的水手服。这是她在帝国服役时期的制式服装,但早已被她仔细地拆除了所有代表身份、番号、军衔的徽章和标识,只保留了最基础的样式。她将脑后的长发仔细梳理,分成两股,扎成垂在两侧的双马尾,并用一对小小的、带着廉价亮片的蝴蝶结发饰点缀。镜中的影像瞬间褪去了工人的粗粝,变得青涩,宛如一个赶着去上学的女学生。
没错,就是学生。因为今晚有夜校的课程——心理辅导。
别人学习这门课,是为了将来能疏导他人、从事相关工作。而她,松井百合子,学习它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拯救自己。拯救那个被神罗研究所的噩梦反复撕扯、被野泉的背叛刺穿、被无休止的闪回折磨的自己。
时间紧迫到连晚饭都成了奢望。她匆匆灌下一大杯冰冷的格瓦斯,那酸涩带甜的气泡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空虚感,便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职工夜校的教室里,气氛各异。对于《心理辅导》这种理论性强、需要大量阅读和理解的课程,混学位证的人昏昏欲睡,真正有兴趣的也寥寥无几。而松井百合子,无疑是其中最格格不入也最专注的一个。
然而,专注并不等于轻松。这门需要相当高中知识储备的课程,对她而言如同攀登峭壁。她不知道这巨大的理解鸿沟,究竟是幼年就被掳走、基础教育缺失造成的恶果,还是神罗研究所那些惨无人道的精神药物和实验改造留下的认知损伤。复杂的术语、抽象的模型、层层递进的逻辑链条……这些都让她感到力不从心,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却常常不得要领。
但她没有放弃。眼神里是近乎偏执的坚毅。没有基础?那就用毅力补!一遍看不懂?那就看十遍!多问、多记、多实践(哪怕只能在自己身上实践)、在基本原则下大胆质疑……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铁律。她必须理解那些折磨她的“幽灵”,找到对抗它们的方法。这不仅仅是为了知识,更是为了生存。
接下来的《机械构造原理》课,她的目标则截然不同。当其他学员研究如何组装、维护机械时,她眼中闪烁着的是如何更高效地拆解——如何用最小的动作、最短的时间,将一台机器或武器拆解成最基础的、可以直接送进装配车间当配件的零件状态。她非常清楚,无论是帝国残余、盟军特工,还是其他觊觎她力量的势力,她试图逃离的一切,迟早会追上来。拆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一种沉默而实用的防御(或反击)技能。
近道的陷阱与反击
下课铃响时,夜幕早已低垂。劣质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而短暂的光晕。学员们鱼贯而出,有的奔赴夜班岗位,有的涌向熟悉的酒馆,有的则径直走向公寓楼寻求休息。
穿着深蓝色水手服、背着书包的百合子,这次选择了一条平时少有人走的近路。她并非不知风险,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她察觉到这条路上潜藏着某种令她不安的气息,一个“隐患”。她决定冒险,亲手将其排除。
预感很快应验。
脑后猛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声和沉重的击打感!“咚!”预知般的危险感知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张开了薄弱的护盾。忍杖的沉重力量被立场抵消了大半,但冲击力仍让她向前踉跄,顺势扑倒在地。
袭击者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五道带着沉重配重的锁链如同毒蛇般,从不同的阴影角落激射而出!精准地缠绕上她的四肢和脖颈!冰冷的铁链瞬间收紧,巨大的力量从五个方向凶狠地拉扯!这感觉,与当年在神罗研究所试图逃跑时,被一群火箭天使用锁链捕获、拖回牢笼的绝望如出一辙!
“哼…想用过去的恐惧瓦解我?”百合子心中冷笑。这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忍者们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折磨方式勾起她最深的梦魇,摧毁她的意志。但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一方面,她调动起超能力,在体内形成一股对抗性的力量,与五个方向的拉扯进行着惊险的角力,避免被当场撕裂;另一方面,她咬紧牙关,默默计算着时间,拖延着局面——她知道,这个时间点,一支携带特殊“助手”的巡逻队会例行经过这条路的附近。
“哔——!!!”尖锐而急促的口哨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
哨声就是信号!
百合子眼中寒光一闪,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但她精准地控制了破坏力——一次大幅限制出力的**超能波爆破**!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忍者的意识深处!
“呃啊——!”
“头!我的头!”
剧烈的、仿佛要炸开的头痛让忍者们的动作瞬间崩溃!他们再也无法维持锁链的拉扯,纷纷扔掉手中的锁镰,痛苦地捂住脑袋,蜷缩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哀嚎,几乎丧失行动能力。
冲过来的巡逻队员和内务部人员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几个穿着夜行衣的忍者在地上痛苦翻滚,而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学生”正喘息着从地上站起,甩脱身上的锁链。无需多言,黑洞洞的枪口立刻顶住了忍者的脑袋,几头体型庞大、训练有素的棕熊也低吼着扑上,用沉重的身躯和利爪将失去反抗能力的忍者牢牢按住。
领头的巡逻队长看着百合子,眼神复杂,既有完成任务抓到渗透者的满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被利用感?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丫头,比达夏情报官还会借势!”
劫后余生?更像是精心设计的钓鱼。百合子拍打着水手服上的尘土,活动着被勒得生疼的手脚。缠在手腕的厚布条起到了缓冲作用,但套在右腕的那个劣质手镯,却在刚才的冲突中被锁链生生绞碎了。她有些心疼地从书包里摸索出几颗随身携带、预防营养不良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递到其中一头按着忍者的棕熊鼻子下。
棕熊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那甜丝丝的气味,毫不犹豫地一口将糖块吞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百合子还残留着糖味的手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鸣——这是放下警戒、表达善意的信号。
“下次…再去百货商店买几个新的罢。”百合子看着手腕上消失的手镯痕迹,低声自语,“下班不戴着,还真有点不习惯;糖块也得一并补充一些,自己没吃几块结果全喂熊了”
不管今晚等待她的是纠缠不休的噩梦,还是难得的安宁,至少此刻,她可以回到那个小小的公寓。躺在那张铺着厚厚垫子的床上,用棉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裹得像个密实的寿司卷。外面世界的危险、过去的幽灵、学习的重压……暂时都被隔绝在这层温暖的包裹之外。
右腕空空的感觉有些异样,但怀表的冰凉触感依然在口袋里安稳地存在着。她闭上眼。
这份“裹成寿司卷”的安稳,这份可以自主选择“不习惯”的权利,纵使脆弱,纵使浸染着血与尘,也已然比神罗研究所里那永恒的冰冷禁锢和无尽折磨,要好上千百倍了。这,就是她此刻拼尽全力抓住的,“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