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崎素世将报告用电报发往德国驻东京使馆的当晚,桐原信马就接到了井上胜之助的传唤:立即回到柏林与其面议条约的具体内容。那几行来自日本驻德外交官的文字,语气并无起伏,却像一根细针扎进血管,带着隐隐的催促与不容置疑。
这份条约被内阁尤其看重,自明治以来,日本在国际事务中多是被动地迎合列强的节奏,而这一次,却能在欧洲的漩涡中,以相对较低的代价换取战略纵深和经济利益。
然而他才刚回到柏林,便受到了来自齐默曼的传唤,很显然,总参谋部也急于结束东线作战,好集中力量打败西线的敌人。
柏林的天空总是显得过于沉重,即便是在初春那种灰白色的阳光下,也带着一种令人想起陈年军靴皮革的质感。桐原信马坐在车里,望着穿着大衣、神情冷漠的行人,心里觉得这座城市像一个长期卧病的巨人——强健的骨骼还在,气息却已带着药味。
抵达总参谋部时,门口的卫兵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寒风和战争都与他们无关。总参谋部的建筑外墙依旧是那种德意志式的棕灰色石块,带着雨水冲刷后的暗痕。桐原信马被带上二楼时,楼梯转角处悬挂的威廉二世画像正俯瞰着来人,金色肩章被油彩描得过分夸张,仿佛那份庄严本身需要刻意涂抹才能维持。走廊的尽头传来靴底与地板间干脆的摩擦声——那是德国军人特有的步伐节奏,像是钢铁在行走。兴登堡就在等他,元帅大人的脸像一块雕刻过的花岗岩,精致而不近人情,双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却仍然带着能让对手低下头的压迫感。
“桐原阁下。”兴登堡转过身,声音低沉而带有权威感。
在场的翻译只是个形式,因为他们都清楚对方的语言足够应付这种非正式会谈。两人寒暄几句,便被带进一间有着厚重窗帘与地图墙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煤炉的余温与陈年的烟草味。
墙上的地图中,东线和西线的标注用红蓝交错的针脚固定,仿佛一张病人血管的剖面图,外科医生正等待决定要切掉哪一部分。
她手中拿着一份厚重的文件,封皮上是莫德尔的签名。那份报告是关于列宁,而现在,它成了这场谈话的开端。
“桐原大佐,”兴登堡的声音像从深井里传出来,“莫德尔和沃尔夫拉姆小姐的电报我已读过。我认为你们的想法值得当面商议。”
桐原略微低头,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然后,他平静地开口。
“阁下,布尔什维克与列宁,在贵国多数人眼中可能只是动乱的制造者。但我以为,他们有一个特质值得重视——为了夺取政权,他们会不惜一切手段去瓦解俄军。”
兴登堡抬了抬眉毛,示意他继续。
“俄国的军队和行政机构,本就处于解体的边缘。如果德国能在此刻给予列宁等人足够的空间与默许,他们便会像蛀虫一样,迅速摧毁东线的抵抗。”桐原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条自然规律,“而帝国和俄国打了将近四年,连明斯克和基辅都没有看见,那么灭亡俄罗斯想必是不可能的。既然消灭不了,那么就只能接着为邻。考虑到帝国和英国的矛盾难以调和,帝国就必须和俄国保持至少是和睦的邦交,如果能够结成同盟,那么帝国就能高枕无忧。贵国若能与之达成谅解,甚至暂时结盟,便可结束东线战事,将全部兵力集中到西线。”
兴登堡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插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桐原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的东线战局地图。
“我对阁下的建议是,可以只进行有限的领土调整,比如让波兰与芬兰独立。您要知道,沙皇陛下只是兼任这两个地区的国王,控制力并不是很强,外加一些物资赔偿。作为交换,您得到的是一个稳定且友好的俄国——至少在未来二十年里,它不会成为德国的敌人。若没有这样的安排,皇帝陛下很难保证二十年后的德国与俄国仍是朋友。”
他说到“二十年”时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悬挂起来,像教堂天花板上那只不肯落下的钟摆。
“假设列宁真的这么做了,”兴登堡忽然问,“你们日本人又会得到什么?”
桐原的回答很快:“外阿穆尔的一个共和国,这会是远东的一条缓冲带。北萨哈林,喀山银行的一部分黄金,以及对稀有金属和石油的优惠进口权。”
兴登堡挑了挑眉。
“你们要得不多。”
“不多,才能长久。”
空气再次静了下来,仿佛这一回合的棋已经下完。兴登堡慢慢合上报告,将它推到桌角,只有远处传来的钟声在反复回荡。
兴登堡缓缓地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温暖,像是石头上裂开的一道缝。
“您的发言像是从俾斯麦亲王的时代跨越来的,但你要知道现在是谁的时代。如果俄国临时政府现在愿意和谈,我们当然不会索取太多东西。但如果列宁的效果如您所说的那样好,那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去争取最大的利益呢?”
兴登堡沉默片刻,双手在桌面交叠,像是权衡,又像是在忍耐。
“陛下的胃口可是很大的。”
桐原低下头,像是在看自己靴尖上的那点尘雪。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无法动摇的冷意。
“陛下在十年前放弃了俾斯麦的政策,从而让德国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法国、英国、俄国——三把刀同时架在喉咙上。这一次,如果再在东边留下一个被羞辱的敌人,历史不会仁慈到给您两次改正的机会。”
桐原的嘴角带上了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那不是愉悦,而是一种类似于看透棋局的无奈。
“将军,”他缓缓说道,“二十年,不过是一代人的时间。等那时一个复仇心切,有着一亿多人口的俄国回过头来,德国恐怕就不是现在的德国了。”
桐原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冰凉的纹理。他能感到那种深深的落差——并非因为自己的意见被拒绝,而是因为皇帝和将军们,这些战术上的大师们,正将一场可能改变欧洲格局的机会,当作一次简单的掠夺。这种短视并非出于愚蠢,而是因为他们的手已经沾上了战果的温热血液,无法停下来。
桐原看着兴登堡那双纤细的在地图上比划的手,忽然想起曾在东京的国会里看到的那些政客——他们的手似乎一样的雄心壮志,却总是在口袋里揣着短视的算盘。历史的陷阱,并不总由愚人挖掘,有时是被聪明人亲手铺设的。他感到一种淡淡的失望,就像看着一扇本可以通向更远未来的门,被人从里面反锁。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兴登堡轻轻摆手,示意会谈暂告一段落。桐原起身,戴上手套,恭敬地行礼。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感到走廊的空气比进来时更冷了些。柏林的风依旧寒冷,但他却感到一阵沉重的燥热——那是预感带来的,像一颗种在深土里的炸弹,等待着战争的肥料去催熟。
走出总参谋部时,柏林的天空低垂得像一块未完成的铁幕。桐原心里清楚,这一局棋的走向已几乎注定——德国会打倒巨熊,却在二十年后的某个清晨,重新面对来自东方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