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铁门比罐头厂的更沉,推开时发出的 “嘎吱” 声像钝刀割肉。
老周把车停在院墙外的梧桐树下,指着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561 号出现的地方,三病区重症监护室。”
我攥着手环,金属表面沁出冷汗。
凌晨接到老周电话时,手环的数值还在 10 徘徊,可越靠近这栋白得刺眼的楼,震动就越频繁,此刻已经跳到 25。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苦涩药片混合的味道,像把潮湿的棉花塞进鼻腔。
“穿这个。”
老周从后备厢拿出两件白大褂,上面印着 “市精神病院 实习生” 的字样,“我托人弄的,别说话,跟着我走。”
病区走廊铺着淡绿色的塑胶地板,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弹性。
护士站的玻璃后,几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路过病房时,我瞥见里面的人 —— 有的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有的蜷缩在角落发抖,还有个中年男人正用指甲刮着门框,发出刺耳的声响。
“三病区以前是传染科,”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十年前改造成精神病院,但总有人说晚上能听到咳嗽声。”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牌上写着 “307”,“李医生生前的办公室。”
李医生,就是 561 号厉鬼的本体。
老周查到的资料显示,他是这家医院的精神科主治医生,三天前在办公室 “意外” 坠楼,警方定论为抑郁症自杀。
但昨晚有病人说,看到他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走,手里攥着张青灰色的钞票,嘴里念叨着 “药是假的”。
307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老周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 不像想象中那样杂乱,办公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病历按编号排得笔直,窗台上的绿萝还带着水珠,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有点不对劲。”
老周的测怨仪发出轻微的 “嘀” 声,数值 30,“自杀的人不会把办公室收拾成这样。”
我走到办公桌前,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
最上面的病历夹写着 “张桂兰,女,68 岁,妄想症”。
翻开第一页,照片上的老太太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却透着股执拗。
诊断记录里反复出现一句话:“坚称子女给的降压药是毒药,拒绝服用。”
“这个张桂兰,” 老周凑过来看,“就是昨晚说看到李医生的病人。”
桌角的废纸篓里,压着张揉成团的处方单。
我展开时,纸边簌簌掉渣,上面的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药名:“盐酸舍曲林片”—— 一种抗抑郁药。开方人签名处,是潦草的 “李” 字。
手环突然剧烈震动,数值跳到 45!
窗外的风 “哐当” 一声撞在玻璃上,绿萝的叶子疯狂抖动,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手的形状。
我猛地抬头,看到办公室的白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淡淡的人影,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我们,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在墙上写着什么。
“他来了!”
老周压低声音,测怨仪的警示灯开始闪烁。
人影慢慢转过身,白大褂上沾着片暗红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之前那些厉鬼如出一辙。
手里的青灰色钞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编号 C7X38420561。
“药…… 是假的……”
他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他们…… 都在骗我……”
老周按下测怨仪的干扰波按钮,尖锐的嗡鸣让人影晃了晃,却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指向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然后身体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
抽屉是锁着的。
老周用瑞士军刀撬开时,我注意到锁孔里卡着半片药片,和处方单上的舍曲林片一模一样。
抽屉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病历,最上面放着个黑色的 U 盘,外壳贴着张便签,上面是李医生的字迹:“证据,交给 709。”
709?他知道老周他们?
我拿起 U 盘,金属表面还带着点温热,不像放了很久的样子。
病历最上面的一份,写着 “盐酸舍曲林片 成分检测报告”,结论那一栏用红笔写着:“不含有效成分,疑似安慰剂。”
“假的。” 老周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李医生在查医院的假药?”
走廊里突然传来尖叫,是女人的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住的猫。
我们冲出去时,看到 307 对面的病房门大开着,刚才那个刮门框的中年男人倒在地上,抽搐着,嘴角吐着白沫。
几个护士涌进来,手里拿着针管,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冷。
“又是这样。” 一个护士低声抱怨,“这个月第三个了,都是吃了李医生开的药……”
另一个护士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推针的速度。
张桂兰的病房就在隔壁,门没关严。
我透过门缝看去,老太太正蜷缩在床角,手里攥着个药瓶,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他们要杀我…… 和李医生一样…… 药是假的…… 他们怕我们说出去……”
手环的数值在 35 和 40 之间跳动,说明附近还有其他怨气源,但不是厉鬼,更像是…… 活人?
老周把 U 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加密程序需要密码。
试了几次都不对,最后我突发奇想,输入了 “561”——U 盘 “咔哒” 一声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拍摄时间是李医生坠楼前一小时。
画面是 307 办公室,李医生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对着镜头说话:
“我发现医院进的舍曲林是假药,至少有二十个病人出现不良反应。王院长让我压下去,说都是‘精神病的幻觉’。今天早上,张桂兰的儿子来威胁我,说再查就‘让我消失’……”
视频突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人闯进了办公室。
能听到争吵声,玻璃破碎声,然后画面黑了下去,只剩下李医生的惨叫和一句模糊的话:“他们换了我的药…… 我吃的也是假的……”
“王院长?”
我想起护士的话,“他是幕后黑手?”
老周没说话,只是调出王院长的资料 ——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照片上笑得和蔼可亲,履历上写着 “连续五年市优秀院长”。
但他的名下,有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正是这家医院的药品供应商。
走廊尽头的电梯 “叮” 地一声打开,王院长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面色不善。
他看到我们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两位实习生,这里是重症区,不能随便进来。”
手环的数值瞬间跳到 50!
怨气不是来自王院长,而是他身后的两个黑西装男人!
“我们马上走。”
老周合上电脑,不动声色地把 U 盘揣进兜里。
经过王院长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味,和李医生办公室废纸篓里的处方单味道一模一样 ——
是舍曲林药片的味道。但他的履历上,没有任何精神疾病记录。
回到车上,老周立刻给 709 办公室打电话,让他们调查王院长的公司和那批假药。
挂了电话,他看着精神病院的白墙,眼神凝重:
“李医生的执念不是自杀,是想揭露假药。但他说‘他们换了我的药’,意思是…… 他的抑郁症,也是被人设计的?”
我想起张桂兰的话,想起那个抽搐的中年男人,想起王院长身上的药味。
这栋白得刺眼的楼里,到底藏着多少被假药毁掉的家庭?
“561 号还会出现。”
老周发动汽车,“他没拿到真正的‘证据’——U 盘里的视频只能证明假药存在,不能证明是王院长换了他的药。”
车开出很远,我回头看了眼精神病院,三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个穿白大褂的人影在挥手,手里攥着张青灰色的钞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手环的数值慢慢降到 20,但没有回到 10。
老周说,这说明李医生的执念还没解除,也意味着,王院长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网。
“接下来去哪?” 我问。
“去查那两个黑西装男人。”
老周的方向盘打了个弯,“他们身上的怨气,比王院长重多了,肯定不止干了假药这一件事。”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
我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突然觉得这上面跳动的数字,不只是怨气值,更像是一个个求救信号,从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深处,穿透黑暗,传到我这里。
便利店的收银机还在等着我回去接班,关东煮的汤还在咕嘟冒泡。
但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关心销售额的普通店员了。
因为那些青灰色的钞票,那些咧开嘴笑的厉鬼,那些藏在白墙后的秘密,已经和我的影子缠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而 561 号李医生的视频最后,那个模糊的身影,总让我觉得眼熟。
像是…… 在档案馆看到的某个卷宗照片上的人。
或许,这栋精神病院,和三十年前的罐头厂事故,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车越开越快,驶向城市的另一头。
那里有更多的阴影,更多的编号,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