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王若是单看气质,现在只觉得是个和蔼的老人,完全看不出当年在龙门叱咤风云的样子。
据说现在开了个糖果店,估摸着戾气就这么散的。
“裹得真严实啊。”鼠王走进来看着他,“怎样啊小伙子,我这招待,还算周到吧?”
“周到得很啊。”安良说,“所以,是不是和我解释一下,魏彦吾找我到底干嘛,甚至派了两个影卫过来啊。”
“你倒是不问我找你干什么啊。”
“您找我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我上司,陈长官那些事呗。”
“那奇怪了。”鼠王说,“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陈那丫头,那你怎么不知道,魏彦吾找你也是因为她呢?”
“哈?”安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干嘛了?我给她做事尽职尽责的,这也不行?”
“我不跟你扯这些。”
鼠王一眼看出他不是个老实人,说的话多半有几分是不可信的。
于是他问:“如果你真的没干什么,那你为什么要和她学赤霄剑术呢?”
“强啊。”这里安良倒是说了实话,“学剑术能变强,所以我就找她学了啊。”
“‘就’?小伙子,你知道赤霄剑术教给你代表什么意思吗?”
“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用来最大程度地发挥赤霄威力的配套剑术吗?”他说,“我又不抢赤霄。”
“是,但也不只是这样。”鼠王说,“赤霄剑术是老魏的家传剑术,这剑术只传内不传外,陈那丫头还让你住她家,你再想想?”
“……呵呵。”安良自嘲地笑了一声。
搞了半天,就因为这点破事被盯上了。
“想明白了?”
“想得明白就有鬼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啊,他让人跟了我这么久,调查不出来?”
“哇!那你更厉害了,拐人侄女还脚踏两条船。”鼠王摇了摇头,“我保不了你咯。”
“算了,咱还是先不聊这个吧。”
安良懒得继续掰扯这些家长里短,这事现在已经掰扯不清楚了,于是果断转移话题。
“您带我做人质,是想让陈长官在贫民窟的治理这方面妥协?”
“猜的不错。”鼠王说,“陈和她那上司,最近这般行事太过极端。”
“现在是每次报复都扛住了,可仇恨不会消散,只会越积越深,就像一颗不断添加当量的炸弹,总有一天会变成谁都不能接受的后果。”
“……这和仇恨有什么关系?”安良不解。
“嗯?”鼠王眉毛一挑,对这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的疑惑来了兴趣,“你有见解?”
“呃,我没有,您说的对,我就一时间没想明白而已。”
安良打了个马虎眼,他没必要乱表现些什么来引人注目。
可鼠王却不打算放过他。
“小伙子,你要知道,我可还答应了影卫,要帮魏彦吾看人。”他走到安良的身后,细长的手指扣在椅背上,“你这打马虎眼,我可也跟他打马虎眼了。”
“到时要说什么呢?”
“不是,您威胁我一个打工的干什么啊?”
“好奇。”他说,“武力上,你靠着和陈练了两周就能和两个影卫周旋,那丫头这次自己来都不见得能比你做的好,实为天才。”
“我就好奇啊,那文这方面,你又如何呢?”
“文武双全哪有那么简单……但看样子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打算放过我。”
“早说,早结束,早点休息。”
“唉。”安良叹了口气。
不过嘛,虽然不能暴露太多东西,但实际上想想,也没什么好保留的。
只要他的身份和出身还不清晰,魏彦吾就不会停止怀疑他,哪怕陈上门也不管用。
那么,无论暴露与否,无论最开始动手的理由是什么,他和魏彦吾的冲突已经不可调解。
他俩一定会开战,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何不干脆些?
于是,他便说了自己对贫民窟乃至对如今龙门的见解。
“贫民窟的存在和仇恨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安良说,“您当年和魏彦吾一起奋斗,最终却来此掌权,控制这片地带,不就是说明只是龙门需要这块地方吗?”
“需要?现在可没谁觉得龙门需要贫民窟。”鼠王说,“这地方又脏又乱,源石du品这种罪该万死的东西,龙门有百分之四十的交易在我的眼皮底下进行。”
“它让龙门这块美好的城市染上污秽,怎么会需要呢?”
“好,好吗?”安良的样子像是不敢苟同。
“不好在哪呢?龙门应该可以说是泰拉这片大陆最富裕的城市了。”他说,“而且国际上各种冲突都和龙门没有关系,它可以和平的发展。”
“可龙门还是座移动城市,严重缺乏各类资源,无法自给自足,能源几乎都依赖炎国运输。”
“就算偶然找到一块油田,一块矿脉,没过多久,天灾又会逼着它移动。”安良说,“这种几乎完全受限于天灾和别人的情况对于一座城市来说,我看不出来好在哪。”
“还有,就算龙门是重要的商业交易枢纽,能积累大量财富。”他继续说,“可也花得快,为了维持龙门的高度自治权,炎国需要龙门为这些资源付钱,在这种情况下意味着本地最基础的钢铁、源石工业是不可能得到足够的发展的,因为炎国不可能让龙门脱离掌控……我说的对吧?”
“继续说。”
“工业阻塞不前,意味着龙门没有太多的就业机会。”他说,“那么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发展,失业率居高不下是必然的结果。”
“失业率居高不下,会引发各种后果。”他说,“消费会萎缩,产能会过剩,企业利润会下降,税收会大幅减少……城市的经济会遭遇危机。”
“为了安置这些人,还有会引发社会矛盾的感染者,贫民窟就诞生了,这地方给他们创造了虽不合法但能糊口的工作机会,也能缓和社会矛盾。”
“为了维持龙门的发展,所以龙门需要贫民窟。”他说,“所以,本质上和仇恨没什么关系。”
“只是龙门没有能力照顾他们而已,一旦贫民窟的治理推进,近卫局的人马上就会意识到他们无法处理这么多失业人口。”
“……以你的看法,如果是你,龙门如今的窘境,如果你是魏彦吾,你会怎么解决?”
安良听闻此话,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往大了说这可是在给他下套。
但鼠王却说:“别怕,猜想而已,说说看。”
“……如果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现在龙门的情况就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最简单的办法是放弃自治权,回归炎国。”他说,“但这相当于把命放在别人的手上,由别人决定你是生是死。”
“我没法选择这种办法,所以想要解决,现在无非只有两种办法。”他说,“要么就让富人把所有的财产分给穷人。”
“要么就让穷人去死。”
“想让富人分出财产太难。”鼠王说,“他们紧紧把钱攥在手里,视作命根子,想动他们,龙门会迎来内部的两败俱伤。”
“既然实力不足以对富人开刀,那么就只剩一个办法了。”安良说,“发起一场对外战争。”
“……战争?”鼠王念着这个词,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龙门从来没有人能说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发起一场对外战争。
“对啊,战争。”安良说,“战争一旦开启,内部的失业人员可以原地转化成士兵。”
“不仅工厂为了供给战争会日夜不停的运转,人们对各类行业的需求都会提高,因为打仗需要庞大的后勤准备。”
“那些没有成为士兵的人也就可以找到一份工作。”
“尖锐的社会矛盾在外部矛盾面前不说荡然无存,至少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一切问题在战争面前会原地得到解决。”他说到这,却又话锋一转,“但是,这其实是把龙门的未来提前透支的做法,是孤注一掷。”
“龙门没有打过仗,这里的人也没有足够坚定的信念。”
“若一个龙门人上战场只是为了一份小家的温饱,那么人在面对危险时会投降。”
“一百个龙门人只想着温饱,那么一百个龙门人都会投降。”
“要是上来打了败仗,会面临极为庞大的损失,龙门就会自取灭亡。”
鼠王听到这,抚着胡须,说:“听起来,两个办法都不是什么好办法。”
“要是是什么好办法,这些问题早就得到解决了,何至于魏总督放着贫民窟不管?”
“可是贫民窟的缓解能力是有极限的,感染者的社会问题总有一天缓解不了。”
“而在经济发展停滞不前的情况下,九成财富都掌握在富人手里,当十年,二十年,又一代人出生时,富人就不会变多,穷人却会指数级增长。”
“然后就像您说的,仇恨会越积越多,一切矛盾的增加,都像是在往一颗炸弹里不断添加当量,总有一天会引爆。”
安良说:“他现在能做的,应该只是让这个炸弹的爆炸在他执政时能够拖住。”
“等到那些学到了新知识,有着新观念和能力的下一代人上台后,将希望托付给她们。”
“这一代人不被过去束缚,不被陈腐的观念束缚,他们会有着新的思想,新的观点,新的方法,期待他们也许能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像是那童话故事中的魔王一样,等着他们击败自己的一切。”
“……挺有意思的说法。”
鼠王不得不对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了。
比起那些还在为了理想而不顾所有的冲刺的其他年轻人,他们只看到了魏彦吾对这些社会乱象的不管不顾,肆意剥削穷人,看到他的权利滔天,却看不出他所面临的窘境。
连他女儿都是如此。
可这人,他看得更现实,更远,更全面,也更懂得该怎么做。
“那如果是你呢?要是你羽翼丰满,能把龙门拿到手上后,你会怎么做?”
“我?”
安良想了想,笑着说:“具体情况我现在虽然掌握不了,但首先我会对魏总督动手。”
“怎么,记仇?这可成不了大事。”他说,“报复一个至少在民众眼里尽职尽责,深受爱戴的总督,你怎么能赢?”
“可如若我上台,却要给人妥协,连仇都报不了,底下的人又怎么看我?”他盯着鼠王,眼睛满是怒火和野心,“这世界归根到底是用拳头说话的。”
“如果我拳头比他大,如果我像当年的科西切一样手握整个龙门的命根子,你觉得要妥协的人还是我吗?”
“拿不定主意的老人就该下台。”
说到这,他又将所有的怒火和野心全都收回,只剩平静。
“当然,我并不能,也站不到那个位置上,只能愤怒,您大可以,当成年轻人不懂事。”
“……”
鼠王没法认为刚才的一番话是他所谓的不懂事,他的话语理智,他的头脑清晰。
他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一个想要夺权篡位的人,真狂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狂的后辈。
但为何不能给他狂?
如果这个年轻人真能带来些变化,甚至能推动龙门停滞不前的巨大齿轮,那么他乐意见到这样的情景。
至于以后他和魏彦吾的冲突?
哈,他那老朋友现在偏执成什么样了,朋友的话也听不进,早该挨顿揍了。
但凡他当年听得进去,他和塔露拉也不会闹到那份上,最后被科西切带走,变得胆小而多疑。
后来,两人又聊了些其他事情。
最后鼠王想了想,指着他,说:“你以后一定不是个善茬。”
“就这么和魏总督说,这话于我而言是不是太掉价了?”
“那你打算怎么说?”
“嗯……”安良思量了下,说,“就说我是那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如何?”
“骂自己骂这么狠?”
“取自我看得一本演义啦。”
“得了这句评价的角色,后来如何了?”
“那人最后差点称霸天下。”
……
……
作者的屁话:下一章,林小姐来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