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感觉自己的脑浆就像煮沸的汤一样咕嘟冒泡。
“同房”。
“结合”。
“让妈妈重新诞生”。
每一个词都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恍惚间,朔眼前似乎出现了宇宙乌贼那直径三米长的狰狞锯口。他现在觉得那玩意儿简直慈眉善目,至少它清晰易懂——人家就是想吃你,简单明了。
对面的纸袋还微微仰着,身体左右摇晃。似乎非常期待接下来应该会发生的事。
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自己指挥深空作业时面对突发状况的镇定,疯狂思考起应对方法。
“……仪式,对吧?这是非常重要的仪式。”他顿了顿,忧心于对记忆中长辈们那种哄小孩的口气模仿得是否相像,“这么重要的仪式,我们得……嗯,准备充分。不能再像这样突发意外了,这次只是我昏睡了三天,下次就说不定会更严重了,对不对?”
纸袋歪了歪,像是在思考。
朔赶紧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愈发骗小孩:“而且!仪式场地也很重要!这里……这里太乱了!”
他夸张地挥手指了指四周堆积如山的古籍和灰尘,“失败的点或许就在这里!我能感觉……呃,能量场都不纯净!我们需要一个更……更干净、能量更充沛的环境!”
这种跳大神级别的鬼东西一般都是这么要求的吧?仪式前斋戒沐浴,清扫场地什么的……
至少他无聊时看的闲书都是这样说的。
纸袋沉默了几秒,细嫩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书上……好像没说?”
朔也沉默了几秒。
他咬了咬牙,决定一装到底。
“不可能!”这否认斩钉截铁,语气笃定得好像那本书就是他写的。
“肯定是你记漏了!这么重要的步骤怎么会没有?一定是藏在某个注释里,或者……嗯……前言?后记?总之,仪式的准备还不够完全!我要仔细考察塔里的环境,等到我身体彻底恢复,找到最充沛的能量场,再挑个黄道吉日……呃,我是说星尘位置最正确的时候。这样才能确保妈妈一定可以回来,对不对?”
朔故意把“妈妈回来”这几个单词咬得特别重。
纸袋又沉默了,小小的脑袋似乎被朔天花乱坠的鬼话给唬住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局促地绞着麻布裙摆,声音闷闷的:“那……那要等多久?”
“可以变得非常快!一切取决于你!”朔感觉冷汗都要浸透后背了,这压力远超任何一场经历过的硬仗,“你看,我现在就去重新考察环境,看看哪里更适合进行仪式,顺便打扫一下……你呢,先去……嗯,去休息?或者看点书?”
他也知道让一个小孩抱着快有她小腿高的大部头啃多少有点抽象,但总比现在这样讨论什么见鬼的“同房”要强。
“我帮爸爸打扫!”纸袋立刻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雀跃。
朔眼前一黑。这甩不掉了?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差点一下掀飞桌上的空碗,“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来?你……你是仪式的关键……呃,我是说,重要参与者!你得保持……保持纯净!对,纯净!打扫会让灰尘污染你的气场,影响仪式效果!”
他甚至觉得自己瞎编的天赋已经在初露锋芒了。
“气场?”纸袋又歪了,显然对这个新词很困惑。
“就是一种……环绕你身体周围的,看不见的能量场!我也是因为这次失败才想清楚的!”朔编瞎话的本事愈发熟练了,“所以,你就乖乖待着,或者去研究一下仪式古籍,看看我们是否还遗漏了什么关键细节。我就去负责体力活!你看,分工合作效率才最高嘛!”
在鬼话的连番轰炸下,纸袋终于被成功唬住了。
她慢慢点点头:“那,那我去看书。”
她转身,小小的身影淹没在巨大的书堆阴影里,只留下诡异的纸袋顶部在昏暗的光线下晃动。
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上次还有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再次环顾这个所谓的“一层”。
与其说是餐厅或者客厅,不如说就是个被书海填满的杂物仓库。
除了应该是用来吃饭的桌子和厨房,其余空间几乎全部被书籍占据。各种开本、薄厚不一、封面材质从发霉的皮革到诡异的皮质应有尽有。
书脊上的文字扭曲怪异,有的他一个字也看不懂——至少不会是英语或者联邦标准语。
空气里弥漫着能令人鼻子发痒的灰尘味道。墙角的蛛网随处可见,这些小蜘蛛懒散地趴在网上,比他还像这座塔的主人。
这要放宿舍管理评分恐怕得扣成负一万分了。
朔腹诽着,小心翼翼地避开老古董一样的书堆,试着抽出一本看起来比较新的。
封面触感柔软冰冷,像是什么生物的皮。翻开,内页是泛黄的羊皮纸,用深褐色的墨水画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形、意义不明的符号……还有一些,呃,看起来像是人体器官解剖图的玩意。
但朔确信这世上应该还没有长着四只手两个脑袋的“人”。
“嘶……”他赶紧合上,再多看两眼自己说不定又要晕过去了。
朔瞅了一眼纸袋脑袋。
她变得很安静。除了“簌簌”的翻页声,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思索了一番,他决定继续探索。
在靠近石塔厚重木门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柜子。柜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瓶瓶罐罐。
朔好奇地拿起一个,入手沉重,是深色的玻璃。玻璃?能做出来这么精巧的日用玻璃器皿,说明目前所处的世界至少掌握了相当水平的技术能力。
虽然仅从这里还难以判断,但结合那些装帧技术时间跨度巨大的古籍,还有较为接近现代英语的语言体系,朔猜测自己应该还没有被文明抛弃。
里面装着一些颜色可疑的干燥粉末,灰白和暗红混杂,没有任何标签。他又拿起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和草药腐烂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呕……” 朔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土豆泥贡献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塞好塞子,把这生化武器放回原处。
他果断放弃探索柜子,转向其他地方。在通往上层螺旋石梯的入口旁边,他发现了一道窄门,之前被书堆挡着没注意。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朔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架床,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还有一张靠墙的书桌。书桌上同样堆满了书和卷轴,唯一不同的是,桌面上相对“干净”一点,灰尘没那么厚,似乎最近有人使用过。
大概是真正的卧室吧。朔走进去,目光扫过。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同样质地的灰色麻布长袍,和他身上这件如出一辙。
床铺凌乱,仿佛主人只是匆匆离开。
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书桌中央。在一堆画满诡异符号和潦草字迹的羊皮纸下面,压着一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册子。
那册子是用相对普通的硬纸板装订的,封面是深蓝色,没有书名。在一堆散发着异常气息的羊皮卷和生物皮书中间,它显得如此朴实无华,甚至有点……正常?
朔心里一动。这风格和周围太不搭了,反而显得可疑。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上面的杂物,拿起那本册子。手感沉甸甸的,纸张陈旧,似乎已经使用很久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