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新生的鸟儿会将第一个看到的活物视为母亲。
从黑色长眠中清醒过来的朔看着飞扑抱住自己的小孩,没来由地想到了这句话。虽然就目前来看,自己才是那个鸟儿才对。
这是哪儿?
逼仄昏暗的石室,青苔和发霉的味道,令人浑身不适的硬板木床……如何思考也没法和自己冷冻前的纯白色存储室联系起来。
难道是哪个缺德的家伙为了给自己一个“小惊喜”特意准备的全息实景吗?
但这个小孩是怎么回事?全息实景已经强大到可以模拟触感了吗?
朔低头看向抱住自己的小孩。瘦削的身形和过小的年龄让他判断不了性别,头上套着一个可疑的纸袋。这孩子手劲大得莫名其妙,朔的双臂被环抱着,根本抽不出身来。
“你……”犹豫了一下,朔决定使用联邦标准语交流。“你是谁?”
嗯?这是我的声音吗?
纸袋抬起头来,朔微微一惊。
纸袋上用颜料画着一张人脸。不知是画者技法拙劣,还是使用时间久远,线条扭曲不堪,五官颇有后现代主义风味。颜料脱落得厉害,只能从抽象的线条里判断出这大概是一个长头发的女性。
“Dad, what are you saying?”
又尖又利的细嫩声音,颤巍巍的哭腔。其中有着掩饰不了的虚弱,像是好几天没吃饭。
话说回来,这是……英语?
宇宙世纪以前的通用语言,虽然其硬性功能已经被联邦通用语代替,但在世界范围内,还算是和中文同等地位的大语种。朔自然也是能熟练掌握的。
爸爸?……奇怪,这到底是哪里?
“嗯……没什么,先放开我,好吗?”朔愈发确定,这里绝对不是自己进入冷冻睡眠前所处的恒星级殖民阵列船织星号,而是一个生活水平异常落后的区域。
小孩乖乖地松开手,朔撑起身子慢慢从床上起来。他注视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接着是身体,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具身体上裹着麻布制的长袍。他又看看四周。
视野变得开阔了不少。在昏暗的烛光下,朔看到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面摆着一盏油灯,成堆的古籍从桌上堆到了桌脚。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就只剩这张硌得人浑身发痛的姑且可以称之为床的木板。
……牢房?朔甩甩头,又看向身旁的小孩。
令人不安的套头纸袋下是稍稍伸出来的金色发梢,瘦削的身体套着麻布制的粗陋裙子,大概是个女孩。她光着脚丫站在朔的旁边,两只手局促不安地摆动着。
手腕脚腕都细得令人心疼,好像一掰就能折断。
朔思索着措辞:“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他当然不可能突然多出来一个难民似的便宜女儿,也不可能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突然来到中世纪水平的地方。这一切都透漏出见了鬼的气息。与其相信是什么人阴谋所为,还不如相信这是一场超自然现象。
小孩点点头:“有,有三天了。”
“爸爸,爸爸突然就睡着了,我等了好久,都……”她越说越伤心,只差一点点就要开始哭了:“明明我们刚结婚……才过去一天……”
嗯……嗯!?
朔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出了什么问题,他努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保持平静,内心中抓耳挠腮地拼命消化小孩这段话的信息量,试图把话题带过去:“咳,我没事……对了,你是不是饿了?”
小孩犹豫了一下,摇头。但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害羞似地抓住裙摆。
朔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又尴尬地停在半空——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她脑袋上的纸袋取下来。滑稽地要伸不伸了几秒后,手索性还是收了回去。他沉吟半响,觉得还是先吃饭比较好。
“带我去厨房吧……我身体还有点不舒服,麻烦你帮忙搀着了。”
幸运的是这堪比牢房的鬼地方至少还是有厨房的,不然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在被小孩扶着去厨房的路上,朔也慢慢摸清了目前这里到底是哪里。他醒来的地方是一座石塔的顶层,由长长的螺旋石梯向下,经过被锁上门的中间几层,就来到像是杂物间的地上一层。
这里同样设施简陋,可以说只能满足基本生活。一般家庭会有的客厅卧室等等功能型房间一概欠奉,到处都只有堆得等身高的杂乱古书。与其说是住的地方,不如说是只用于读书的书房。
但真的有在读书吗?朔看着书封面上厚厚的灰尘,产生了疑问。
看到厨房,朔更是哑然。
石造的灶台上只有几个盘子,看着不像是经常在用的样子。角落处堆放着几个麻袋,朔走过去翻检起来,里面是码得严严实实的土豆,另几袋里则是萝卜和红薯。
朔又翻找了一遍灶台,还好,基本的调味品和厨具还是有的。柴火不多,但做顿饭足够了。
忙活了好一阵,朔把煮熟的土豆放在碗里捣烂,撒一小撮盐,一点点油——倒不是他追求健康饮食,而是油就只剩一点点了。一份简单的土豆泥就完成了。
朔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小孩的眼睛在发光。刚把这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饱腹餐放在饭桌上,她就把纸袋稍稍抬到露出嘴的程度,迫不及待地抓住汤匙,把土豆泥大口舀进嘴里,然后就被滚烫的食物烫得张大了嘴巴。
“小心,烫!”朔心疼地递过一杯水,水缸也是他好不容易在犄角旮旯里找到的。“这傻孩子……”
小孩咕噜咕噜地大口灌完水,又立刻投入到拼命干饭的事业里。
朔坐在她的对面,开始吃饭。奇怪的是,按照小孩的说法,他也至少三天没吃饭了,但他其实并不怎么饿。所以他只是机械性地把食物送进口中,思索着目前的处境。
小孩吃得比他快得多。她抹了抹嘴,又把纸袋套了回去。
朔非常想让她干脆就把纸袋拿下来得了。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形依然不明朗,他决定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等对方先开口最为妥当。
但小孩一张口就惊天动地:“爸爸,我们……何时同房?”
正在喝水的朔差点没一口呛死。
“咳咳……同……谁教你这词的?”朔狼狈不堪地擦了擦嘴,对小孩的回答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爸爸你亲口说的……”小孩理所当然地说着能劈碎人理智的话。“只要同时作为妈妈和女儿的我和你结合,就能让去世的妈妈重新诞生……”
……啊?
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