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顺着窗缝渗进来,在黎夜后颈洇出一片凉意。
他盯着聂隐娘手中那柄突然凝现的短刃,刀刃映着应急灯的残光,竟比寻常铁器多了几分清冽的青芒。
方才那本《春秋左传》脱架时带起的风还在他耳际盘旋。
纸页边缘割破脸颊的刺痛让他清醒意识到:此刻站在面前的,绝非普通的古籍投影。
“刺客,被召。”聂隐娘的声音像淬了霜的青铜剑,每个字都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响。
她转身时,衣摆扫过最近的书架,三册《四库全书》副本“哗啦”落地,封皮上烫金的“经史子集”在地上滚出歪斜的轨迹。
黎夜注意到她的鞋尖。
是双青麻编就的履,鞋底沾着些细碎的朱砂,在瓷砖上印出几点暗红,像未干的血。
“杀意未熄,宿主可信?”她突然逼近两步,黎夜后背抵上还在震动的书架,有书脊重重磕在他肩胛骨上。
聂隐娘的瞳孔在幽暗中收缩成细线,眼尾那道淡青的印记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铁盒传声,纸载万言却无墨香……”她指尖划过台式电脑的屏幕,玻璃表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此世已腐。”
黎夜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昨夜召唤仪式前,陈九用红布盖住铜铃的模样。
那铜铃是民国时期留下的镇馆之物,他擦了三年,从未响过。
此刻馆内所有电子设备都在嗡鸣,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灯疯狂闪烁,像一群受惊的眼睛。
“您……来自很久之前?”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尾音还是抖了,“我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黎夜。”
聂隐娘的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工牌,忽然伸手扯住他领口。
黎夜本能要躲,却见她指尖悬在工牌照片上方半寸,没有真的触碰,“纸中有人,血为契……”
她松开手时,黎夜闻到一股极淡的艾草香,混着铁锈味,“与召唤术同气。”
古籍翻动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黎夜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响,在空荡的馆内格外清晰。
他摸出手机想照亮,屏幕刚亮起就被聂隐娘一掌拍落。
手机砸在地上,后盖崩开,电池滚进了书架缝隙。
“不可用。”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手机残骸,“魂魄困于方寸,伤生。”
“这是手机……”黎夜无语,“你……你真是什么也不懂啊。”
晨光从天窗漏进来时,苏青砚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清脆。
黎夜蹲在地上捡手机零件,抬头正看见她抱着藤编工具箱站在门口,马尾辫上沾着雨珠。
“老林,你昨晚没走?”她的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古籍上,瞳孔骤然缩紧,“《英灵召唤簿》呢?”
那本书此刻正摊在聂隐娘脚边。
黎夜正要去捡,却见苏青砚突然快步上前,蹲在书前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抚过书脊的破损处,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这血……”她凑近书页,鼻尖几乎要碰到纸,“是新鲜的。”
黎夜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想起昨夜割破指尖画符时,血珠滴在砖缝里的温度。
此刻却听苏青砚轻声念道:“以血为契,以怨为引……”她从工具箱里取出紫光灯,书页上立刻浮现出暗红的朱砂暗记,“英灵降世,裁断浊命……老林,这不是普通的召唤术。”
聂隐娘突然转身,短刃再次凝现。
苏青砚被这动静惊得后仰,额头撞在书架上:“你是谁?”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退后半步。
黎夜知道,这个从小在古籍堆里长大的姑娘,连乾隆御批的《石渠宝笈》都敢徒手接。
“老林,她……”
“苏姐,她是……”黎夜的话被聂隐娘的冷笑截断。
刺客转身走向窗边,青麻履碾过满地纸页,“腐世之人,亦有胆气。”
她说着,短刃突然消散,像被风卷走的雾气。
“好飒的身姿,我得留个念。”
苏青砚摸出相机要拍照,镜头刚对准聂隐娘,就听“咔”的一声。
不是快门响,是镜头盖裂成了两半。
“你疯了,干什么!”苏青砚心疼的看着相机,“你得赔钱……”
“我赔,我赔!”好在黎夜一把拉住了她。
她盯着掌心的碎片,又抬头看聂隐娘的背影:“哼,我去取修复工具。”
门刚关上,黎夜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跳。
他摸向胸口,那里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此刻幽蓝的光正透过衬衫布料渗出来。
【历史共鸣值:0】的字样刺得他眼睛发酸,系统提示在下方滚动:“历史共鸣值获取途径:阅读相关古籍、破解英灵生前谜题、协助记忆恢复。”
他快步冲进古籍区,指尖在《战国策》书脊上快速游走。
当抽出《刺客列传》那册时,封皮上的灰尘簌簌落在他手背上。
“隐娘习飞剑术,十步杀一人……”他刚念出半句,面板突然震动,【获得共鸣值+5】的字样让他险些松手。
“杀气残留。”聂隐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夜转身,正看见她站在落地窗前,短刃重新凝在掌心,刃身泛着诡异的青黑。
“昨夜,有人死于我技。”她用刃尖挑起一缕雨丝,“是模仿,还是……祭礼?”
黎夜的太阳穴“嗡”地炸开。
他想起昨夜仪式结束时,巷口路灯下那团暗红的影子。
当时以为是雨打在广告牌上的反光,此刻却想起陈九说过的话:“铜铃不响则已,响必见血。”
聂隐娘的短刃突然没入虚空,再出现时已插在黎夜脚边的地砖缝里。
刀刃震颤着,发出类似蝉鸣的嗡响,“带我去。”她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冷,“血债,需见血。”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黎夜弯腰拔刃时,指尖触到刃身的温度。
竟比他的体温还低几分。
他抬头看向聂隐娘,正撞进那双淬毒般的眼睛里。
远处传来晨雾中汽车的鸣笛,混着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黎明前的寂静。